第566章:养育之恩大于天,血脉是缘
从养父的墓地归来,韩丽梅没有立刻回“丰隆”大厦,也没有回那所位于市中心、视野开阔却稍显空旷的顶层公寓。她让司机将车开到了城西,那个她与养父韩根生共同生活了十几年、承载了她几乎所有童年和青少年记忆的老旧小区。
小区确实很老了,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职工家属院,红砖楼房的外墙在岁月风雨侵蚀下显得斑驳,但院子里树木葱茏,大多是当年栽下的梧桐和香樟,如今已亭亭如盖。午后的阳光透过开始泛黄的梧桐叶,洒下细碎的金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聊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过。这里的一切,仿佛被时光有意放慢了速度,弥漫着一种与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截然不同的、缓慢而温润的生活气息。
韩丽梅让司机在小区外等候,自己步行而入。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栋楼房的编号。她长大的那栋楼在最里面,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依然堆放着一些不舍得扔的旧物,但还算整洁。她一步一步走上三楼,站在那扇漆色脱落、却依然结实的深绿色铁门前。钥匙她一直留着,珍藏在首饰盒的底层。此刻,她拿出来,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熟悉而又久远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是老木头家具的味道,是旧书报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家”的、无法言喻的、安心的味道。房子定期有人打扫,窗明几净,但所有的陈设都保持着养父生前最后的模样,甚至他常坐的那把藤椅扶手上磨出的光泽,都还依稀可见。
韩丽梅轻轻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她没有开灯,任凭午后柔和的自然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充盈着这个不算大、却无比温馨的空间。客厅的墙上,挂着她从小到大各个阶段的照片,从扎着羊角辫的怯生生的小女孩,到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中队长,到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笑容腼腆的初中生,再到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最后是穿着职业装、在“丰隆”奠基仪式上剪彩的年轻女企业家……每一张照片旁边,几乎都有养父的身影,或是牵着她的手,或是站在她身后,或是与她并肩而立。他的身影从挺拔逐渐变得有些佝偻,面容从英俊变得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里的慈爱与骄傲,却从未改变。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件熟悉的物件:那张用了多年的旧书桌,上面还摊开放着一本她高中时的笔记本,旁边是养父常用的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杯;墙角的老式三五牌座钟,指针早已停摆,却固执地停留在某个过去的时刻;小小的阳台上,几盆绿萝和吊兰依旧郁郁葱葱,那是养父生前最喜欢的植物,他说它们好养活,给点水和阳光就能蓬勃生长,就像他希望她的人生一样……
韩丽梅走到养父常坐的那把藤椅旁,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坐的位置,听着养父讲故事,或者看他修理各种小玩意儿。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藤椅光滑冰凉的扶手,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手掌的温度。
北方之行带来的最终平静,与此刻身处旧居所感受到的、汹涌而至的温暖回忆,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激荡、沉淀、融合。那些关于“恩情”的纷繁思绪,那些跨越时空的探寻与叩问,那些直面过往后的释然与了悟,此刻如同百川归海,在她静谧的心湖中,渐渐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坚实无比的答案。
养育之恩大于天。
这七个字,不再是空洞的口号,不再是情感的偏向,而是她用近五十年人生,用一场跨越万水千山、深入灵魂的追寻,最终确认的、颠扑不破的真理。
“天”是什么?是浩渺,是至高,是生命存在的根本背景,是无可选择、无法逃避的给予。生身父母,给予了她“生”这个最基础、最原始的事实,如同“天”给予万物阳光雨露,是生命得以存在的、最初的、也是最不可或缺的条件。这份给予,客观存在,不容否认。但它宏大、无言,有时甚至是冷酷的、无常的。“天”会晴朗,也会暴雨雷霆;“天”滋养万物,也可能带来干旱洪涝。正如她的出生,伴随着贫困、偏见和被遗弃的风险,那是命运无常的一面,是她无从选择的起点。
而养育之恩,则是那个在无常“天象”下,为她撑起一方晴空、构筑一处港湾、赋予生命具体形态与灿烂色彩的人。养父韩根生,于她而言,就是那片大于天的恩情本身。
这份恩情,超越了血脉,超越了本能。它不是生物性的必然,而是人性的光辉选择,是灵魂对灵魂的主动照亮。在寒冷的冬日,是他张开温暖的怀抱,将一个瑟瑟发抖、对未来茫然无知的女婴,紧紧搂在怀中,给了她第一个坚实的拥抱,第一口饱饭,第一个安稳的夜晚。在她成长的每一步,是他牵着她的手,教她走路,教她认字,教她分辨是非善恶,在她跌倒时鼓励她爬起来,在她迷茫时点亮前方的灯。他用并不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了外界可能的风雨;他用勤劳的双手,为她创造了衣食无忧的环境,更重要的是,为她打开了通向知识与广阔世界的大门。他用正直、善良、坚韧、乐观,为她的人格奠基,塑造了她的价值观,教会她何为责任,何为诚信,何为爱与被爱。
这份恩情,是具体的,是细微的,渗透在她生命的每一天每一刻。是他深夜等她放学时窗口透出的灯光,是他省吃俭用为她买下的第一本课外书,是他在她考试失利时默默递上的一杯热茶和一句“没关系,下次再来”,是他看着她出嫁时湿润的眼眶,是他将毕生心血托付给她时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一点一滴,日积月累,汇成了她生命的底色,成了她骨血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了她无论走到世界哪个角落、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能从中汲取力量与勇气的源头。
他给予她的,不仅仅是生存,更是生活;不仅仅是活着,更是如何有价值、有尊严、有温度地活着。他将一个被遗弃的、可能夭折或沉沦的生命,塑造成了今天这个独立、坚强、善良、有所成就的韩丽梅。这种塑造,是比“生”更伟大、更艰难、也更充满神性的创造。“生”,或许只是一念之间,一个偶然;“养”,尤其是如此尽心竭力的“养”,则是数十载如一日的奉献,是爱与智慧的漫长浇灌。
所以,养育之恩大于天。 天给予生命,而养父,赋予这生命以灵魂,以意义,以方向,以温度。天是背景,而他,是画卷本身那浓墨重彩的描绘者。
那么,血脉呢?
血脉是缘。是生命最初的、生物学意义上的连接,是命运在无数可能性中掷出骰子后呈现的那个偶然结果。它是一条线,将她和北方那对在贫困与无奈中挣扎的男女,和那个贫瘠的山村,微弱地联系起来。这条线,客观存在,无法抹去。它构成了她生命故事开篇的、无法更改的设定。
但这“缘”,是“缘起”,是“缘分”,却不是必然的“恩情”,更不是责任的枷锁或情感的绑架。它可以是善缘,也可以是孽缘,甚至,更多时候,它只是一种中性的、有待后续发展的“可能性”。在她这里,这血脉之缘,初始是冰冷的、断裂的,充满了无奈与伤痛。它只是一个起点,一个背景,一段前奏。
真正决定她人生主旋律的,是养父韩根生与她结下的、毫无血缘却重于泰山的“养育之缘”。这份缘,主动选择,用心经营,以爱浇灌,最终开花结果,枝繁叶茂,荫蔽了她的一生。这份缘,才是她人生画卷上最鲜明、最温暖、最不可或缺的主色。
所以,最终的答案,如此清晰,如此分明:
养育之恩,是她生命的天空,是阳光,是空气,是水,是一切美好与可能性的根源,是她此生无以为报、只能以同样方式传递下去的大爱。这份恩情,大于天,深于海,是她韩丽梅之所以为韩丽梅的根基。
而血脉,只是她生命河流最初发源的那条溪涧。它存在过,她承认它的存在,也理解了它之所以微弱甚至几乎断流的原因(贫困、时代、观念的桎梏)。她不怨恨,也不再纠结,只是平静地“看见”它,然后,与之告别。它是一段缘,一段已然了结、封存于岁月尘埃中的前缘。
想明白了这一切,韩丽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松。仿佛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被这午后的阳光彻底驱散,整个灵魂都变得明亮、轻盈而坚实。她不再需要为“生恩”与“养恩”孰轻孰重而困扰,也不再需要为那段被遗弃的过往感到任何隐秘的羞耻或不安。她全然地接纳了自己的全部来历——那偶然的、带着伤痛的生命起点,和那充满必然的、被爱与智慧照亮的成长之路。
她感恩生命本身这奇妙的馈赠,更无限感恩那个将这份馈赠雕琢成珍宝的人。对生身父母,她已无恨无怨,只有一丝基于生命起源的、遥远的、了无牵挂的知晓。而对养父韩根生,那份感恩与思念,将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深沉,愈发融入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对他人、对世界的善意与担当之中。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整个屋子染成温暖的金黄色。韩丽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院落。孩子们的笑闹声隐隐传来,炊烟开始在各家各户的窗棂间袅袅升起。这里,曾经是她全部的天地;如今,是她汲取力量的源泉,是安放灵魂的故土。
她轻轻抚摸窗台上那盆长势喜人的绿萝,想起养父的话:“给点水和阳光就能蓬勃生长。” 是的,她就是那株绿萝,而养父,就是那个给予她最充沛的“水”与最温暖的“阳光”的人。如今,她已枝繁叶茂,也有了能力为他人遮风挡雨,将这份爱与恩情传递下去。
养育之恩大于天,血脉是缘。这便是她追寻半生,最终寻得的、属于她自己的答案。这个答案,让她与过去彻底和解,让她对现在充满感恩,也让她对未来,充满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充满回忆的老屋,眼中再无迷茫与感伤,只有一片澄澈的温柔与坚定。然后,她轻轻带上门,将满屋的夕阳与记忆留在身后,步伐沉稳地走下楼,走向那被金色霞光笼罩的、开阔而明亮的未来。她知道,无论走多远,养父给予她的那片“天”,永远在她头顶,清澈,高远,且充满无尽的爱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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