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养父墓前,汇报交接,告慰其灵
南城的深秋,与北方的肃杀不同,更多是梧桐叶落的斑斓与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淡淡的桂花余香。韩丽梅从机场直接去了花店,精心挑选了一束素雅大方的白菊,又让助理从公司取来一本最新印刷、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灯塔计划”精装书册。然后,她独自驱车,驶向位于城郊宁静山麓的陵园。
这片陵园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是养父韩根生生前自己选定的长眠之地。他说这里开阔,安静,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又不至于太吵闹。韩丽梅将车停在陵园外的停车场,捧着花和书,沿着熟悉的青石板小径,缓缓向半山腰走去。阳光透过疏朗的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的心异常宁静,甚至有种近乡情怯般的、温柔的悸动。与北方之行前那种带着探寻和些许沉重的心情不同,此刻,她是归来,是奔赴,是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做一次迟到却完整的汇报。
养父韩根生的墓,在朝南的一处平缓坡地上,黑色大理石墓碑朴实庄重,上面镌刻着简单的字句:“慈父韩根生之墓 女韩丽梅 敬立”。墓前很干净,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旁边栽植的几株松柏,已长得郁郁葱葱,在秋风中发出低低的松涛声。
韩丽梅在墓前站定,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那束白与黑色的墓碑、青翠的松柏形成宁静的对比。她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墓碑上“韩根生”三个字,冰凉的石质触感,却仿佛能传递出无尽的温暖。她仿佛又看到了养父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那双粗糙却永远温暖的手,那永远挺直的、如山般的脊梁。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墓碑,任由过往数十年的点滴,如同默片般在脑海中静静流淌。从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被牵进家门,到深夜灯下他为她辅导功课的侧影;从他手把手教她认识工具、修理电器,到第一次带她去“丰隆”前身那个小作坊的兴奋;从她创业初期遭遇挫折时他沉默却坚定的支持,到他晚年看到她成功时眼中掩饰不住的欣慰与骄傲……画面最后,定格在他病床前,握着她手,用尽最后力气说“梅子,爸放心了”的那一幕。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饱胀的、混合着无尽感恩、深切思念与最终释然的温暖·液体。她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嘴角却漾开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爸爸,”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带着对至亲之人特有的、卸下所有伪装的柔软,“我来看您了。这次,有点不一样,我不是来诉苦,也不是来求主意的,我是来……向您汇报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感受墓前这无声的交流是否顺畅。秋风拂过,松枝轻摇,仿佛在温柔地回应。
“首先,要向您汇报的,是‘丰隆’。” 她将手中那本厚厚的“灯塔计划”书册,轻轻放在白菊旁边,指尖抚过烫金的标题。“您打下的基业,我和艳红,还有咱们‘丰隆’的所有家人,把它守住了,而且,做得更大了,更好了。您留下的那些手稿,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我们都整理出来了,印成了书,现在已经是‘丰隆’内部,甚至很多同行都在学习的管理‘圣经’。您的智慧,您的心血,没有白费,它们在发芽,在生长。”
她的语气里充满自豪,眼神明亮。“去年,在您离开后,我按照您的期望,也遵从我自己内心声音,做了最重要的决定——把集团CEO的位置,正式交给了艳红。爸,您没看错人,艳红她,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还要出色。她有能力,有魄力,更有远见。她提出的‘灯塔计划’,为‘丰隆’规划了未来十年的新蓝图,不再是单纯追求规模,而是要做对社会、对时代真正有价值的事。‘丰隆’这艘大船,现在已经顺利驶入了新海域,有了新的领航员,方向清晰,动力十足。您放心,它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
她仿佛看到养父欣慰点头的样子,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坚定:“我自己呢,也慢慢从具体事务里退出来了。现在,我是集团的董事长,更多是把握方向,做做‘传帮带’。我把您教给我的,还有我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的心得,都尽量传给更年轻的孩子们。看着他们成长,看着‘丰隆’在新一代手里焕发新的活力,那种感觉,真好。爸,我好像有点明白您晚年看着我时的心情了——不是失落,而是骄傲,是放心,是把火炬稳稳交出去的那种踏实感。您说的对,放手,有时候是更大的爱,也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我把‘丰隆’交出去了,可我觉得,它更像是长在了更肥沃的土壤里,能长成更参天的大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南城隐约可见的轮廓线,那里有“丰隆”的总部大楼,有她和无数“丰隆”人奋斗过的日日夜夜。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墓碑上,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沉静。
“爸,还有一件事,一件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的事,我今天也想跟您说说,算是……对我自己,也给您一个交代。” 她缓缓蹲下身,与墓碑平视,仿佛这样能离父亲更近一些。
“我去北方了,去看了……我出生的地方,也见了……那个人。” 她没有用“生父”这个词,在她心里,父亲只有一个,就是此刻长眠于此的韩根生。“还去给我……血缘上的母亲,上了坟。”
她平静地叙述了北方之行的经过,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客观地描述了所见所闻:破旧的家属楼,苍老而愧疚的生父,贫穷山村里孤独的坟茔,血缘上陌生而疏离的姐姐。她的语气就像在讲述一个他人的、有些遥远的故事。
“……爸,看到那些,我心里很奇怪。没有恨,也没有爱,甚至没有太多的波动。就像看一场老电影,画面模糊,情节无奈,里面的人可怜又可悲,但离我很远,很远。我能理解他们当年的‘没办法’,那个年代,那种境况,或许真是绝路。但我更清楚,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原谅。他们给了一个生命,却又亲手遗弃了这个生命。这是事实,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清澈:“但这次去,我好像把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结’,给解开了。我看见了,我知道了,然后,也就放下了。我给了那位老人一点钱,给那座荒坟添了一束花,不是为了补偿,也不是为了尽孝,只是……了却我自己一桩心事。从今往后,我与那个起点,就真的两清了。他们是我生命的‘缘起’,一张粗糙的纸。而您,爸,” 她的声音陡然充满了情感,坚定而温暖,“您是我生命的‘造就’,是您拿起笔,在这张纸上,画出了最温暖、最有力、最色彩斑斓的人生画卷。没有您,那张纸可能早就破损、被遗忘了。是您,给了我一切。”
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但她的笑容却更加明亮,那是一种彻底释然、了无挂碍的笑容。
“我好像终于想明白了,爸爸。什么是恩?恩不是简单的给予,而是给予之后,能让人变得更好,能激发出生命的光和热。生我的那两个人,他们或许在极其无奈的情况下,给了我一个‘生’的机会,但这机会伴随着遗弃的冰冷,它本身不是恩,更像一个充满风险的、未完成的开始。是您,用您全部的爱、您的心血、您的言传身教,把这个冰冷的、充满风险的开局,变成了温暖、光明、充满无限可能的现在。您给予我的,不仅是吃穿、教育、事业的基础,更是健全的人格、正确的价值观、爱的能力,和面对一切风雨的勇气。这份恩情,如山如海,是我韩丽梅此生此世,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成为谁,都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
她伸出手,再次轻轻抚摸墓碑上冰凉的名字,仿佛在汲取力量。“所以,我不再纠结了,爸爸。生恩与养恩,从来就不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东西。生,只是一个偶然的、生物学的起点;而养,尤其是您这样的养,是主动的、充满爱与智慧的创造和塑造。起点无法选择,但道路和终点,是您陪我走出来的,是您教会我怎么走的。我感恩生命本身这个奇迹,但我更无比感恩、并且用一生去铭记和实践的,是您赋予这生命的全部意义与美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仰头看向秋日高远的天空,长长地、舒缓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最后一丝浊气彻底吐出。
“爸,我现在觉得,心里特别干净,特别亮堂。以前,总好像有个小小的角落,藏着那个冬天被遗弃的小女孩的恐惧和不解,现在,那个角落被阳光照进来了,暖洋洋的,什么都看清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我把‘丰隆’交给了值得托付的人,我也把我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关于‘来处’的迷雾拨开了。我现在,是完整的,轻松的,可以全心全意地去过我自己的人生,去走您希望我走的路,去看您没来得及看的风景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目光温柔而坚定,如同诀别,又如同承诺:“爸,您安心吧。您的小梅子,长大了,走得稳,也看得开了。您的‘丰隆’很好,您的女儿,也很好。我会经常来看您,跟您说说新鲜事。您就在这儿,好好看着,看着我们,看着‘丰隆’,越来越好。”
说完,她后退一步,对着墓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三个躬。第一个躬,谢养育之恩,如山似海;第二个躬,谢教诲之情,终生受用;第三个躬,告慰其灵,女儿已长大,前路皆坦途。
鞠躬完毕,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安详宁静的墓冢,看了一眼那束素净的白菊和那本厚重的“灯塔计划”书册,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小径,步伐沉稳而轻快地向山下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仿佛与那墓冢,与那松柏,与这片承载着无尽思念与感恩的土地,做了一次最深情的连接与告别。
秋风依旧,松涛依旧。但韩丽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不同了。她完成了生命中一次至关重要的“汇报”与“告别”,不仅是对养父,也是对自己过往的所有牵绊。从今往后,她可以更加轻盈,也更加坚定地,走向属于她的、无限宽广的未来。而养父韩根生的精神,将如同这墓前的松柏,常青不败,永远扎根在她心底,成为她生命中最温暖、最恒久的力量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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