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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松花江畔的家


1957年5月20日,林雪和伊万在北大荒农场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农场那间新盖的土坯房里。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鲜花,但该有的都有了。

赵秀兰带着铁娘子队的人,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红纸剪的喜字,窗户上贴了鸳鸯窗花,炕上铺了新做的被褥——都是她们自己攒的布票买的棉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金巧手绣了一对枕头,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李铁梅把屋里的电线重新走了一遍,装了一盏新灯泡,比原来亮多了。王春燕写了一副对联,贴在门上:上联是“四千年守得云开见月明”,下联是“五十载修得共枕度余生”。张小燕去野地里采了一大捧野花,插在搪瓷缸子里,摆在窗台上。

沈念从勘探队赶回来,带来一块从松花江边捡的石头,说是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石头很普通,灰扑扑的,但形状有点像两颗心叠在一起。

伊万看着那块石头,笑了:“松花江的石头,挺好。”

林雪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婚礼是农场场长主持的。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参加过抗战,说话嗓门很大:

“同志们!今天是林雪同志和伊万同志大喜的日子!林雪同志是咱们农场的副场长,是全国的劳动模范,是咱们东北的虎娘们!伊万同志是苏联专家,是咱们的好朋友!他们俩结婚,是咱们农场的大喜事!”

台下的人鼓掌叫好。

场长继续说:“我没啥文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就说一句:好好过日子,好好干活,好好为咱们新中国出力!”

掌声更响了。

然后就是吃饭。农场杀了三头猪,炖了六大锅肉。苞米面馒头管够,白干酒随便喝。从中午吃到晚上,从晚上吃到半夜,唱二人转的,扭秧歌的,划拳的,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林雪坐在炕上,看着那些人闹,心里暖暖的。

伊万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只是笑。

赵秀兰挤过来,塞给他们一人一个碗:“林师傅,伊万同志,喝交杯酒!”

林雪和伊万对视一眼,接过碗,手臂交缠,一起喝了下去。

酒是白干,辣得呛嗓子。但咽下去之后,从胃里暖到心里。

“好!”赵秀兰带头鼓掌,“亲一个!亲一个!”

周围的人跟着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林雪脸红了。四千年来,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这么多人围着起哄,还是头一回。

伊万倒是大方,揽过她的肩,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起哄声更响了。

林雪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夜深了,人渐渐散去。

赵秀兰她们把屋子收拾干净,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林雪和伊万两个人。

新灯泡很亮,照得满屋通亮。窗台上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那对绣着鸳鸯的枕头并排摆在炕头。

林雪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四千年了。

她守过山,守过城,守过屯子,守过工厂,守过农场。她死过三次,活了三回。她见过无数人出生、长大、老去、死亡。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的家里,和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的日子。

“在想什么?”伊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林雪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在想,这算不算做梦。”

伊万笑了:“做梦?掐一下自己试试。”

林雪真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

伊万笑出了声:“傻不傻?”

林雪也笑了:“傻就傻吧。反正今天高兴。”

伊万揽着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那块松花江的石头上,照在那对绣着鸳鸯的枕头上。

“林雪。”他轻声叫她。

“嗯?”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林雪点点头:“嗯。”

伊万说:“屋后那块地,开春了种菜。你喜欢吃什么菜?”

林雪想了想:“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

伊万一一点头:“行。都种。”

林雪又说:“再种两棵果树。一棵杏树,一棵李子树。”

伊万说:“行。都种。”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伊万,你会不会觉得,跟我过日子太没意思了?我这么大岁数了,也不会做饭,也不会缝衣服——”

伊万用手指按住她的嘴唇:

“别说了。”

他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你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缝衣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林雪的眼泪涌上来。

“傻子。”她说。

伊万笑了:“虎娘们。”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天快亮的时候,林雪靠着伊万的肩,睡着了。

新婚第三天,林雪带伊万去了松花江边。

就是那个地方,去年冬至,她和时狩最后一战的地方。

江还是那条江,冰已经化完了,江水哗哗地流着。两岸的树都绿了,柳枝垂在水面上,随风飘动。草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

林雪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江,心里很静。

伊万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在想什么?”他问。

林雪说:“在想那个人。”

伊万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林雪说,“让我替他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好好活。替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

她看着江水,轻声说:

“我现在就在好好活。”

伊万揽着她的肩,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江水哗哗地流,看柳枝随风飘,看野花在草地上摇曳。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带着江水的清凉和野花的香味。

“伊万。”林雪忽然说。

“嗯?”

“谢谢你。”

伊万愣了一下:“谢什么?”

林雪转过头,看着他:

“谢谢你陪我来这儿。谢谢你愿意跟我过这种日子。谢谢你——”

伊万又用手指按住她的嘴唇:

“别说谢。”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我是你男人。应该的。”

林雪笑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揽进怀里,吻了下去。

江水哗哗地流着。

柳枝随风飘着。

野花在草地上摇曳。

阳光很暖。

风很轻。

日子很长。

从松花江回来之后,林雪和伊万开始了真正的夫妻生活。

每天早起,一起下地干活。林雪干得快,伊万干得慢,但两个人一起干,有说有笑的,时间过得特别快。

中午回来,伊万做饭,林雪在旁边打下手。伊万做饭的手艺不错,虽然是苏联人,但东北菜做得有模有样。炖豆角、烧茄子、炒土豆丝,样样都行。

林雪不会做饭,但会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很好看。

吃完饭,两个人靠着歇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靠着。

下午接着干活。有时候去地里,有时候去场部,有时候去勘探队找沈念。日子过得充实又平静。

晚上回来,伊万做饭,林雪烧火。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看星星,听虫叫。

那两棵松树就种在院子旁边,已经快一人高了。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林雪有时候对着那两棵树说话:

“桂兰姐,大凤姐,今天又开了一亩地,明年能多种几百斤苞米。”

“桂兰姐,大凤姐,沈念又找到一条地下河,以后咱们浇水方便多了。”

“桂兰姐,大凤姐,秀兰那丫头谈对象了,是场部的小李,挺好的小伙子。”

树叶子沙沙响,像在回应她。

伊万有时候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只是笑。

有一次,他问:“她们能听见吗?”

林雪想了想,说:“能。”

伊万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对着那两棵树,也说了几句话:

“桂兰姐,大凤姐,我是伊万,林雪的男人。谢谢你们以前照顾她。以后我照顾她,你们放心吧。”

林雪在旁边听着,眼眶酸酸的,但心里暖洋洋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秋天是农场最忙的时候。收苞米,打粮食,晒场,入库,一天到晚不得闲。

林雪干得比谁都狠。伊万劝她歇歇,她摇摇头:

“不累。干得动。”

但她知道,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弱。

有时候干着干着活,忽然喘不上气,得扶着锄头站一会儿。有时候夜里睡着睡着,忽然就醒了,心跳得厉害,得坐起来缓半天。

伊万知道。他不说,但每次她喘不上气的时候,他都会及时出现在她身边,扶着她,等她缓过来。

那天晚上,林雪靠在伊万肩上,忽然问:

“伊万,你会不会后悔?”

伊万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后悔陪我过这种日子。后悔——”

伊万打断她:“不会。”

林雪看着他。

伊万说:“我后悔过一件事。”

“什么事?”

伊万说:“后悔前三世没好好陪你。每次都死在你前面,让你一个人扛。”

林雪愣住了。

伊万继续说:“我虽然不记得前三世的事,但我梦见过。梦见我一次次死在你面前,梦见你一次次一个人往前走。”

他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泪光: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林雪的眼泪流下来。

“傻子。”她说。

伊万笑了:“虎娘们。”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林雪,不管你能活多久,我都陪你。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都陪你。陪你到最后一刻。”

林雪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两棵松树上。

风吹过,松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在轻声说话。

林雪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静。

四千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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