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苏醒与新生
195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初,北大荒的雪就开始化了。黑土地露出来,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林雪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从山东、河北、辽宁来的人在地里忙活,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那两棵松树又长高了,已经齐肩高。枝条上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林雪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两棵树。浇浇水,培培土,有时候就站着看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伊万有时候陪着她,有时候远远地看着她,不打扰。
赵秀兰她们几个,还是天天往这儿跑。今天送一碗酱,明天送一捆葱,后天送一块腊肉。林雪让她们别送了,她们不听。
“林师傅身体不好,得补补。”赵秀兰振振有词,“你就安心养着吧。”
林雪拿她们没办法,只好由着她们去。
但她心里清楚,身体不好的事,瞒不住多久。
从松花江回来之后,她就感觉到了那种变化。不是病,不是什么具体的症状,就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怎么睡都睡不够,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有时候干着干着活,忽然就喘不上气,得扶着锄头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有时候夜里睡着睡着,忽然就醒了,心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伊万知道。
他不说,但她知道他知道。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炕上,林雪靠在他肩上,忽然问:
“伊万,你后悔吗?”
伊万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我娘临终前说什么吗?”
林雪摇摇头。
伊万说:“她说,儿子,这辈子能遇见你想遇见的人,就是赚了。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遇见了。”
他看着林雪:“我遇见你了。赚了。”
林雪的眼泪流下来。
“傻子。”她说。
伊万笑了:“虎娘们。”
四月初,农场来了一封信。
是从北京寄来的,信封上盖着总工会的章。林雪拆开一看,愣住了。
是邀请函。
全国工业劳动模范表彰大会,今年五一在北京举行,再次邀请她参加。信里说,上次她的发言反响很好,这次希望她能再讲一讲。
林雪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赵秀兰凑过来:“林师傅,去不去?”
林雪想了想,点点头:
“去。”
4月28日,林雪再次登上南下的火车。
这一次,伊万陪着她。赵秀兰本来也想跟着,但农场离不开人,只好留在家里。
火车在田野里穿行,窗外是绿油油的麦田和黄灿灿的油菜花。林雪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和城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去年这个时候,她第一次去北京,站在怀仁堂的讲台上,说那些虎娘们的事。
今年再去,不知道还能不能站那么久。
伊万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问:
“在想什么?”
林雪收回目光,笑了笑:
“在想,这一次讲什么。”
伊万说:“还讲虎娘们。”
林雪笑了:“行,还讲虎娘们。”
4月30日,火车抵达北京前门车站。
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个人来人往的广场。林雪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京的春天,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煤烟味、花香、尘土味、还有从远处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就是这座城市的味道。
小王还是那个小王,还是穿着灰制服,还是在出站口等着她。看见林雪,他笑着迎上来:
“林雪同志,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林雪握握他的手:“不辛苦。又麻烦你了。”
小王摆摆手:“哪里哪里,您可是咱们的大劳模,接您是应该的。”
他看见伊万,愣了一下:“这位是……”
林雪说:“我爱人,伊万。苏联专家。”
小王赶紧握手:“哎呀,苏联专家同志,欢迎欢迎!一起一起!”
招待所还是那个招待所,三楼的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林雪推门进去,发现屋里已经住了三个人——还是去年的那三个。
上海纺织厂的女工,武汉钢铁厂的技术员,广州机械厂的年轻姑娘。三个人看见林雪,都愣住了,然后一起叫起来:
“林姐!”
“林姐回来了!”
“哎呀林姐,可想你了!”
林雪被她们围住,又抱又笑,心里暖洋洋的。
那个上海女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皱起眉头:
“林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林雪摇摇头:“没事,就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
那姑娘不信:“真的?”
林雪拍拍她的手:“真的。”
5月1日,表彰大会在怀仁堂举行。
还是那个会场,还是那些黑压压的人群,还是那盏刺眼的聚光灯。林雪坐在台下,听着台上的领导讲话,听着其他代表的发言,心里很静。
轮到她了。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慢慢走上讲台。
走到话筒前,她站定了,看着台下那些眼睛。
和去年一样,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我叫林雪,来自东北。去年这个时候,我站在这里,跟你们讲了东北虎娘们的故事。”
台下有人笑了。
林雪也笑了:
“今年,我还想讲虎娘们的故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这一年里,我们北大荒农场又开了一千亩地,又收了两百万斤苞米,又来了三百多户新移民。那些从山东、河北、辽宁来的人,现在都成了咱们农场的骨干。”
台下响起掌声。
林雪等掌声停了,继续说:
“但我今天想讲的,不是这些数字。我想讲的,是几个名字。”
她的声音沉下来:
“刘桂兰,鞍钢铁娘子队的老队员,跟着我来北大荒开荒。去年冬天,她的脚冻伤了,没药没医生,就那么烂死了。死之前,她拉着我的手,问我明年能不能种地。”
台下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郭大凤,也是跟着我来的。她出去打猎,遇上暴风雪,冻死了。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只野兔,是打来给大家过年的。”
林雪的眼眶有些酸,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周工,一汽设计院的副院长。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三十秒,让我按下那个按钮,阻止了一场大灾难。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闺女的方向。”
“沈云清,公安部十一局的干部。他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可能已经死了。他死之前,让他闺女来北大荒找水。他闺女现在是我们农场的地质队员。”
林雪看着台下那些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人,都不是领导,不是英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们就是普通的东北女人,普通的工人,普通的干部。但他们用命,铺了一条活路。”
台下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林雪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心里忽然很静。
她知道,那些人听见了。
刘桂兰、郭大凤、周工、沈云清——他们都听见了。
散会后,很多人来找她。
和去年一样,握手,拥抱,签名。有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挤过来,举着相机,问:
“林雪同志,能再给您拍张照吗?”
林雪点点头。
女记者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她的笑容。
那张照片后来也登在《人民日报》上,标题是:《再访东北虎娘们——林雪同志的二三事》。
林雪看到那张报纸的时候,已经在回东北的火车上了。
她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伊万坐在对面,也在看那张报纸。
“虎娘们。”他念着那个标题,笑了,“还是这个。”
林雪把报纸折好,收起来。
“伊万。”
“嗯?”
“回去之后,咱们结婚吧。”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早就说好了?”
林雪点点头:“说好了。但现在是真的想结了。”
伊万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好。”
火车在田野里穿行,窗外的麦田和油菜花一闪而过。
林雪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景色,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时狩。
那个收割了三千多年的人,最后用自己封住了最后一个节点。他死之前,说:
“替我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好好活。替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
林雪轻声说:
“会的。”
伊万看着她:“什么?”
林雪摇摇头:“没什么。”
火车鸣了一声笛,驶进一个隧道。
车厢里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林雪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四千年了。
终于可以好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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