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声波对决
1956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晚。
已经是十一月了,北大荒的雪还没落下来。林雪站在新盖的土坯房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婚礼的事。
房子是农场的人帮着盖的,三间,不大,但结实。窗户朝南,冬天能晒进太阳。伊万在屋后开了一小块地,说等开春了种菜。
赵秀兰她们几个,天天往这儿跑。今天送一对枕头,明天送一床被面,后天送一对搪瓷缸子。东西都不值钱,但都是她们自己做的、攒的、省下来的。
林雪让她们别送了,她们不听。
“林师傅结婚,咱们能不表示表示?”赵秀兰振振有词,“你就安心等着当新娘子吧。”
林雪拿她们没办法,只好由着她们去。
婚礼定在11月20日,说是算过的,好日子。
离那天还有五天。
11月15日,下雪了。
那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但下得很密,纷纷扬扬的,一天一夜就把整个世界染白了。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落在刚盖好的土坯房上,落在屋后那块空地上,落在那两棵松树上。
伊万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上一件大衣。
“外面冷,进去吧。”
林雪摇摇头:“再看一会儿。”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手心里化成水,凉丝丝的。
“伊万。”
“嗯?”
“你说,时狩真的走了吗?”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林雪看着那些雪花,没说话。
她总觉得,那个人没那么容易消失。三千多年的执念,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但那天在黑龙沟,她亲眼看着他消散在那片幽蓝色的光里。
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师傅!林师傅!”
赵秀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林雪转过头,看见她从雪地里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不好了!”赵秀兰跑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出事了!”
林雪的心里一紧:“怎么了?”
赵秀兰说:“勘探队那边出事了!沈念让人带话过来,说……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
赵秀兰摇头:“她没说清楚,就让林师傅你快去!”
林雪二话不说,转身进屋拿了件厚棉袄,套在身上。
“我去看看。”
伊万拦住她:“我跟你去。”
两个人骑着马,顶着雪,往勘探队的方向赶。
勘探队驻扎在农场北边三十里的地方,是沈念今年春天带队过去的。她们在那儿找到了一条地下河,正准备打井。
林雪和伊万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念站在帐篷外面等着,看见她们,迎上来。
“林姐,你可来了。”
林雪跳下马:“什么东西?”
沈念没说话,拉着她往帐篷里走。
帐篷里点着马灯,照得通亮。地上摆着几样东西——几块石头,一截木头,还有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沈念指着那个铁疙瘩:“你看。”
林雪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铁盒子,方方正正的,大概有脸盆那么大。盒子上锈迹斑斑,看不清本来面目。但有一处锈得浅一些,能看出上面刻着什么东西。
林雪用手擦了擦那处锈迹。
那是一行字,刻得很深,字迹清晰:
“林雪亲启”
林雪的手顿住了。
沈念在旁边说:“是在河边挖出来的,埋得很深。要不是今年河水改道,还露不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
她没说下去。
林雪抬起头:“里面有什么?”
沈念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12月22日,冬至,松花江畔,声波对决。——时狩”
林雪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死。
或者说,他用了另一种方式,留下了最后的手段。
12月22日,冬至。离现在还有一个月。
松花江畔。声波对决。
她想起两年前,在一汽的广场上,那些幽蓝色的光,那台古董相机,周工最后的三十秒。
这一次,他又要干什么?
林雪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这东西在哪儿发现的?”
沈念指了指外面:“河边。离这儿两里地。”
林雪站起来:“带我去。”
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林雪跟着沈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伊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马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念停下来。
“就是这儿。”
那是一片河滩,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河面冻住了,冰上一层雪,看不出下面是什么。
沈念指着河滩上的一个坑:“就是从这儿挖出来的。挖了三尺多深,就碰着那个铁盒子了。”
林雪蹲下来,看着那个坑。
坑不大,刚好能放进那个铁盒子。坑壁上有新鲜的泥土,是刚挖出来不久的。
她伸手摸了摸坑底的土。
土是冻的,硬邦邦的,但她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有一点温。
在这个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夜里,坑底的土是温的。
林雪的心里一动。
她把手贴在坑底,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一个灰蒙蒙的空间,什么都没有。然后一点光出现,幽蓝色的,从远到近,从小到大。光里站着一个人——时狩。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最后一局。”
然后光消失了,那个灰蒙蒙的空间也消失了。
林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雪地里,手还按在坑底。
伊万把她扶起来:“怎么了?”
林雪摇摇头,没说话。
她站起来,看着那条冻住的河,看着那些纷飞的大雪,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
最后一局。
12月22日,松花江畔。
他要干什么?
回农场的路上,林雪一直没说话。
伊万也没问,只是陪着她,骑着马,在雪地里慢慢走。
回到农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天地间一片银白。
林雪站在土坯房前,看着那两棵松树。
松树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把枝条压弯了。她走过去,用手把雪抖掉一些。雪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凉丝丝的。
“林雪。”伊万站在她身后,“你在想什么?”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
“在想,这次能不能赢。”
伊万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能。”
林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伊万指了指那两棵松树:“因为它们。”
那两棵松树,在月光底下站得直直的,虽然枝条上还有雪,但树干挺得笔直。
“它们是你种的,替你守那两个死去的人。”伊万说,“你能守她们,就能守这个。”
林雪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点点担忧。
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地窨子。那些地窨子里,睡着赵秀兰她们,睡着从山东、河北、辽宁来的人,睡着几百口等着春天的人。
“这一次,”她说,“不是我自己守。”
第二天,林雪把铁娘子队的人召集起来。
六个人——赵秀兰、金巧手、李铁梅、王春燕、张小燕,还有沈念。加上伊万,七个人,围成一圈,坐在土坯房里。
林雪把那个铁盒子放在中间,把那张纸给大家看了一遍。
“12月22日,冬至,松花江畔。”她说,“时狩约的最后一局。”
赵秀兰问:“他去松花江畔干什么?”
林雪摇头:“不知道。但他既然约了,肯定有他的目的。”
金巧手说:“咱们去不去?”
林雪看着她们。
六双眼睛都在看着她,等着她拿主意。
“去。”她说,“但不能全去。农场得有人守着。”
她开始分派任务:
“秀兰,你跟我去。巧手,你留在农场,带着大家把活干完。铁梅,你把电路检查一遍,别出问题。春燕,你把粮食账目理清楚,开春要用。小燕,你跟着沈念,继续找水。”
五个人都点头。
沈念问:“我呢?”
林雪看着她:“你也跟我去。你是地质队员,懂地形,也许用得上。”
沈念点点头。
伊万问:“我呢?”
林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去。”她说,“那台声波仪器,只有你会用。”
伊万点点头。
林雪站起来,看着她们。
“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把该做的事都做了。12月20日出发,22日赶到松花江畔。”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这一次,是最后一局。赢了,以后就不用再守了。输了——”
她没说下去。
赵秀兰站起来:“不会输的。”
金巧手站起来:“不会输的。”
李铁梅、王春燕、张小燕、沈念——一个一个站起来,站成一圈。
“不会输的。”
林雪看着她们,眼眶有些发酸。
四千年来,她带过很多队伍。肃慎的女儿团,渤海的北地金钗,闯关东的女人屯姐妹,鞍钢的铁娘子队,一汽的突击队,北大荒的开荒队。
每一支队伍,都有这样的眼睛。
亮亮的,看着前方,什么都不怕。
“好。”她说,“准备吧。”
12月20日,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雪还在下。
林雪带着赵秀兰、沈念、伊万,四个人四匹马,离开了农场。
走到农场门口,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地窨子静静地立在雪地里,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那两棵松树站在坟前,枝条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金巧手、李铁梅、王春燕、张小燕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林雪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回身,策马向前。
四匹马消失在风雪里。
身后,那两棵松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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