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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声波战的前奏


1954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是三月末了,长春的街上还堆着残雪。林雪站在一汽厂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们,心里算着日子。

周工走了三个月了。

大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三号探井后来真的打出了油——不是普通的油,是自喷井,压力大得差点把井架冲垮。勘探队的人说,那口井的位置,就在周工按下按钮的地方。

林雪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周工最后那一按,把什么东西打通了。

她只知道,时狩还会回来。

“林师傅!”

赵秀兰从厂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沈阳来的!”

林雪接过来一看,是周小麦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

“林阿姨:

奶奶说春天了,雪要化了。我还没玩够呢。你什么时候再来沈阳?我给你留了冻梨,可甜了。

爸爸昨天给我托梦了,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好好学习,长大了开解放车。

我一定开。

周小麦”

林雪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丫头又写信了?”赵秀兰凑过来。

林雪点点头。

赵秀兰叹了口气:“周工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林雪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周工能不能看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周小麦这样的孩子,周工就没白死。

四月,一汽传来好消息:第一批解放牌卡车正式交付使用。

林雪带着铁娘子队去看了发车仪式。二十辆崭新的解放车排成一排,车头扎着大红花,司机们坐在驾驶室里,紧张又兴奋。

厂长讲话的时候,林雪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人很眼熟。

沈云清。

他穿着便装,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林雪看他,微微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后,两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有消息了?”林雪问。

沈云清点头:“时狩又出现了。”

林雪的心一紧:“在哪儿?”

“哈尔滨。”沈云清递给她一张照片,“三天前,有人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里看见他。他去那儿干什么,不知道。但那个工厂的位置——”

他顿了顿:“在松花江边。”

林雪看着照片。那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灰棉袄,走在一排废弃的厂房前面。但那个走路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时狩。

“他想干什么?”

沈云清摇头:“不知道。但那个工厂,以前是日本人建的军工企业,光复后废弃了。他选那个地方,肯定有原因。”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

沈云清看着她:“一个人?”

林雪摇头:“带铁娘子队。”

五个人,一列火车,两天后抵达哈尔滨。

那个废弃的工厂在松花江北岸,离市区十几里地。林雪带着铁娘子队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工厂很大,占地几十亩,到处都是倒塌的厂房和生锈的机器。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分头找。”林雪说,“发现情况别轻举妄动,发信号。”

五个人散开,消失在废墟里。

林雪一个人往深处走。越走越静,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走到一座最大的厂房前面,她停住了。

厂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林雪推开门,走了进去。

厂房里很空,机器早就搬走了,只剩下一排排水泥柱子。最里面的角落里,点着一盏马灯。马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时狩。

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雪,一点也不意外。

“来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林雪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

时狩合上书,站起来,指了指周围:“你知道吗,这个工厂,四十年代的时候,年产三万支步枪。”

林雪没说话。

时狩继续说:“那些枪,后来打中国人,也打日本人。再后来,日本投降了,工厂废弃了。那些机器,那些技术,那些工人——都哪儿去了?”

他走到一扇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林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片土地上,总是出这种事?打完了日本人,打内战;打完了内战,搞建设;搞着搞着,又出别的事。一波接一波,永远没完。”

林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想说什么?”

时狩转过头,看着她:“我想说,你们这个文明,太能扛了。换别的地方,早废了。可你们——扛了四千年,还在扛。”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的困惑。

“我想知道,为什么。”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扛习惯了。”

时狩愣了一下。

林雪指着窗外:“看见那些房子了吗?四十年前,这儿还是荒地。二十年前,这儿有工厂。现在,工厂没了,但旁边盖起了新的房子,住进了新的人。再过二十年,这儿又会变样。”

她看着时狩:“你收割文明,收割的是什么?是能量?是资源?是历史?你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是会自己长的吗?”

时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涩:

“你这是在给我上课?”

林雪摇头:“我在告诉你,你为什么赢不了。”

时狩盯着她,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过了很久,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冬至日吗?”

林雪没说话。

时狩说:“因为冬至日,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我想看看,在最长的那一夜之后,你们还能不能亮起来。”

他顿了顿:“结果,亮了。比我想的还亮。”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雪。

那是一块怀表,老式的,表盖上刻着一行字:哈尔滨军工工厂,1945年。

“这个厂最后一个工人留下的。”时狩说,“他死之前,把这表给了我。他说,不管谁赢了,日子还得过。”

林雪接过怀表,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时狩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厂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

“林雪,下次——我不会再输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林雪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怀表,很久没动。

等铁娘子队找到她的时候,厂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林师傅!你没事吧?”赵秀兰冲进来,满脸紧张。

林雪摇摇头,把怀表收进口袋。

“走吧。”

回长春的火车上,林雪一直没说话。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春天到了,雪化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土地。有人在地里忙活,弯着腰,一下一下地翻土。

伊万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雪开口了:

“伊万,你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伊万想了想,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雪转过头,看着他。

伊万说:“他来自未来,看过无数文明的兴衰。他以为一切都可以收割,一切都可以计算。但他来了这儿,发现有些东西算不了。”

“什么东西?”

“人心。”伊万说,“周工最后那三十秒,你算得了吗?周小麦的雪地,你算得了吗?算不了。”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

“可他还会来。”

伊万点头:“会。”

“那我们怎么办?”

伊万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继续守。”

林雪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点点笑。

和前三世一模一样。

她也笑了。

“好。”

回到长春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一汽厂里热火朝天,工人们忙着造车、试车、交车。解放牌已经成了全国的名牌,订单多得排到了明年。

林雪带着铁娘子队回到车间,发现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

“林师傅,”赵秀兰说,“这是新来的,叫张小燕,从沈阳调来的。”

张小燕看着林雪,眼睛亮亮的:

“林师傅,我……我从小就听你的故事。我奶奶说,你是咱们东北女人的榜样。”

林雪愣了一下:“你奶奶是谁?”

张小燕说:“我奶奶叫张翠花,闯关东过来的,在女人屯待过。”

林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女人屯。

“你奶奶还在吗?”

张小燕摇头:“去年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说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再见你一面。”

林雪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叫张翠花的姑娘——一百年前,在女人屯,她才十几岁,扎着两条辫子,脸上总带着怯生生的笑。她跟着林三姐埋炸药,跟着她守屯子,跟着她打鬼子。

一百年后,她的孙女站在自己面前,说“你是我奶奶的榜样”。

林雪伸出手,握住张小燕的手。

“好好干。”她说。

张小燕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林雪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

机器都停了,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她摸着那三件信物——青铜箭头、铜镜碎片、炭画拓片。

四千年了。

从肃慎的雪山,到渤海的城头,到闯关东的路上,到一汽的车间。从雪丫,到守夜人,到林三姐,到林雪。

她守过了。

她还在守。

她知道时狩还会来。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十年后。他会在某个冬至日,选一个地方,再试一次。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铁娘子队。有赵秀兰、金巧手、李铁梅、王春燕、郭大凤,还有新来的张小燕。有伊万。有沈云清。有千千万万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

他们会一起守。

守到守不动为止。

窗外的月亮很亮。

林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长春市区。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那些灯里,有她造的车照亮的。

那些人里,有她守护的人。

值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出车间。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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