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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二起破坏·毒气事件


林雪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又重又急,不像是正常叫人的动静。

“林师傅!林师傅!”

是赵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雪一跃而起,披上衣服就去开门。门一开,赵秀兰一头撞进来,满脸都是泪,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出事了!出大事了!厂里……厂里……”

她喘得说不下去,一把抓住林雪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

林雪按住她的手:“慢慢说,怎么了?”

“昨晚……昨晚总装车间夜班的人……全倒了!”赵秀兰终于说出完整的话,“十几个!全送医院了!有人说……有人说中毒了!”

林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抓起衣服就往外跑。赵秀兰跟在后面,边跑边断断续续地说:是今天凌晨四点发现的,上夜班的人没按时交班,车间主任去找,发现十几个人全倒在总装车间里,有的昏迷,有的抽搐,满嘴都是白沫。现在全送去了长春市立医院,厂领导都去了,公安也去了。

林雪跑出招待所大门,正好撞见伊万。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都扣错了,显然也是被紧急叫起来的。看见林雪,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两个人拦了辆三轮车就往医院赶。

长春市立医院的急诊室已经乱成一锅粥。

走廊里挤满了人——穿工装的、穿中山装的、穿白大褂的,还有穿制服的公安。担架从里面抬出来又抬进去,护士端着托盘跑来跑去,脚后跟都快敲出火星子。

林雪和伊万挤进去,看见一汽的厂长正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厂长的脸都白了,嘴唇在抖,但还在努力保持镇定。

“……到底什么情况?”

一个戴眼镜的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很难看:“初步判断是某种神经性毒剂。患者的瞳孔收缩、肌肉痉挛、呼吸衰竭——典型的有机磷中毒症状。”

“有机磷?”厂长听不懂。

“就是农药一类的东西。”医生解释,“但比普通农药毒性强得多。十几个人同时中毒,肯定是有人投毒。”

林雪站在旁边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有机磷。神经性毒剂。十几个人同时中毒。

周工昨晚吃了最后一粒药。今天开始,他就是另一个人了。

是巧合吗?

她挤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工人,脸色青灰,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白沫。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心率忽快忽慢,像随时会停。

那是她昨天在车间见过的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问她“林师傅,你们铁娘子队还招人不”。

林雪的手攥紧了门框。

伊万在她身后,小声说:“我进去看看。”

他推门进去,和里面的医生说了几句,走到病床前。他翻开工人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退出来。

“不是有机磷。”他对林雪说,声音压得很低,“有机磷中毒会有大蒜味,他们没有。而且瞳孔的反应也不对——有机磷是剧烈收缩,他们的是先缩后散,很反常。”

“那是什么?”

伊万沉默了一下,说:“我需要取样化验。”

中午,化验结果出来了。

不是有机磷,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毒物。

但伊万在样本里发现了一种奇怪的成分——一种在常温下不该存在的化合物,它的分子结构复杂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化学能合成的。

他把化验单递给林雪:“这东西不该存在。”

林雪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分子式,虽然看不太懂,但她明白伊万的意思。

不该存在的东西,只能是来自不该存在的地方。

“收割者。”她轻声说。

下午,公安的人来问话。

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郑,一汽保卫处的副处长。他问林雪最近有没有发现异常,有没有接触过可疑人员,有没有听说什么风声。

林雪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但她注意到,郑处长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伊万身上瞟。

问完话,他把林雪单独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林鸢同志,我知道你的身份。”

林雪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郑处长继续说:“沈云清同志昨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在执行特殊任务,让我配合你。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沈云清。

林雪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沈云清现在是敌是友?他给郑处长打电话,是真的想配合,还是在布另一个局?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说:“我需要看现场。”

郑处长点头:“我安排。”

总装车间已经被封锁了。

林雪和伊万戴上口罩,走进车间。里面空无一人,机器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中毒的位置在车间的东侧,靠近通风口的地方。地上还留着粉笔画的轮廓,标出了每个人倒下时的位置。

伊万蹲下来,仔细检查每一处痕迹。他拿起一个粉笔圈里的东西——一个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水。

“水源?”林雪问。

伊万闻了闻,摇头:“水没问题。如果是水源投毒,不会只有这一片区域的人中毒。”

他站起来,顺着通风口的方向走。走到通风口下面时,他停住了。

“这里。”

林雪走过去,看见通风口的铁栅栏上,有一小块污渍。颜色和铁锈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伊万用棉签小心地刮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他脸色变了。

“怎么了?”

伊万抬起头,声音很轻:“这东西……挥发之后,会变成气体。吸入就会中毒。”

林雪明白了。

投毒的人把毒物涂在通风口的栅栏上,夜班的时候,通风系统一开,毒气就顺着气流扩散到整个车间。十几个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吸了进去。

但有一个问题。

“通风系统是谁管的?”

郑处长的调查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通风系统当天的值班员叫李长河,四十五岁,老工人,在一汽干了三年,从没出过差错。但昨天晚上,他“请假”了。

“谁给他请的假?”

“没人。”郑处长的表情很难看,“他今天早上没来上班,我们去他宿舍找,人不见了。行李也在,钱也在,就是人没了。”

林雪问:“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五点多,在食堂吃饭。和他一起吃饭的人说,他当时很正常,还说晚上要加班,让人给他带饭。”

下午五点多吃饭,晚上没去值班,人不见了。

林雪站起来:“他住哪儿?”

李长河的宿舍在厂区边上,一间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简陋得像临时住所。

林雪在屋里转了一圈。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搪瓷缸子倒扣着,柜子里的衣服挂得规规矩矩。不像仓皇出逃的样子。

她蹲下来,看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个木箱子,落满了灰。她拉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东西:一个搪瓷脸盆,一双磨破的布鞋,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空的。

但林雪翻了翻,发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仔细,不是随手扯的,是用刀片割的。割掉的页面上留下一点点纸茬,凑近看,能看见几个压痕。

林雪把笔记本拿到窗户边,让阳光斜着照进来。那些压痕隐约显出几个字——

“12点……声波……相机……”

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周工留下的信息。在被“时狩”彻底控制之前,他用这种方式,把最后的消息传了出来。

奠基仪式那天,正午12点,声波引爆,相机伪装。

林雪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看着窗外。

远处,一汽工地上,奠基仪式的台子已经搭好了。红绸标语在风中飘动,像无数面招展的旗帜。

还有五天。

当天晚上,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有两个中毒的工人,没抢救过来。

林雪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已经围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喊“抓住凶手”。厂长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郑处长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林雪,摇了摇头。

林雪走进去。

两个年轻的工人并排躺在病床上,白布盖着脸。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其中一个的母亲,被人搀扶着,哭得直不起腰。

“他才十九……”那女人一边哭一边说,“他说等厂里出车了,要买一辆开回老家……他说让俺坐他开的车……”

林雪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见过这两个人。一个是在车间里问“林师傅还招人不”的小伙子,一个是给她送过开水的学徒。都是十八九岁,都是刚进厂不久,都笑着说“等解放车出来了,我第一个开”。

他们没等到那一天。

林雪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伊万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林雪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守了四千年。肃慎那次,死的是敌人。渤海那次,死的是兵。闯关东那次,死的是我认识的人,但我能告诉自己,那是战争,那是没办法。”

她转过头,看着伊万:“可这一次,死的是孩子。十九岁的孩子,就想着开上自己造的车回老家,让娘坐一坐。他们做错什么了?”

伊万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愤怒,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疲惫。

“你没做错。”他说,“做错的是投毒的人。”

林雪摇头:“我知道。但我守了四千年,就是为了让这种事发生吗?”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肃慎的雪山上,那些死在她箭下的敌人。渤海的城墙上,那些和她并肩战死的守夜人。闯关东的路上,那些死在半途的女人屯姐妹。每一个人的脸都那么清楚,好像昨天才见过。

然后是今天这两个年轻人,十九岁,还没活明白呢,就没了。

她睁开眼睛,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平静。

“伊万,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帮我查清楚,毒是怎么进的通风口。谁放的风,谁调的班,谁有机会。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伊万点头:“你呢?”

林雪站起来,往医院外面走。

“我去找一个人。”

胜利公园,假山后。

周工坐在那条长椅上,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连手里拿的报纸都是同一张。

但林雪走到他面前时,就知道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

三天前,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我快撑不住了”的挣扎。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抬起头,看着林雪,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三年前他在设计院开会时一模一样:温和、儒雅、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雪同志。”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你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林雪在他对面坐下。

“李长河在哪儿?”

周工眨了眨眼:“李长河?谁?”

“通风口的值班员。昨晚失踪了。”

周工想了想,摇头:“不认识。厂里的人我认识大半,这个名字没印象。”

林雪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回看着她,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情绪。

“昨晚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总装车间有人投毒,十几个人中毒,两个死了。”

周工的表情变了——恰到好处的震惊、愤怒、痛心:

“什么?投毒?死了两个?谁干的?”

林雪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周工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太恶劣了!这是对新中国工业的破坏!是敌人的阴谋!一定要严查,严惩不贷!”

他转回头,看着林雪:“林雪同志,你是公安部的特派员对吧?一定要抓住凶手!一汽的奠基仪式不能受影响,毛**的题字不能白写,咱们的汽车一定要造出来!”

他的语气、表情、动作,全都对。一个忠诚的、爱国的、对敌人破坏活动深恶痛绝的老专家,就该是这个样子。

但那双眼睛是空的。

林雪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周工说得对。我会查清楚的。”

她转身走了。

走到公园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工还站在假山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有点歪。

林雪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黑了。

伊万在屋里等她,桌子上摊满了图纸和数据。

“查到了。”他开门见山,“通风口的毒物是在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涂上去的。那时候正好是交接班的时间,车间里人少,没人注意。”

“谁涂的?”

伊万顿了顿,说:“有个人被看见了。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戴着口罩,但从身形看——应该是李长河。”

林雪皱眉:“他自己涂的?那他失踪是畏罪潜逃?”

“不一定。”伊万指着另一张纸,“我查了李长河的档案。他在一汽干了三年,从没请过假,年年评先进。三天前,他往老家汇了一笔钱——是他三个月的工资。他老家在山东,家里有老娘和媳妇。”

林雪明白了:“交代后事?”

“有可能。”伊万点头,“还有一种可能——他被人控制了。”

控制。

林雪想起周工那双空了的眼睛。

“收割者”有办法控制人。周工靠药撑着,撑不住了就变成傀儡。李长河没吃过药,可能更彻底,更干净。

她看着窗外,远处一汽工地的灯火亮得晃眼。

还有四天。

“明天,”她说,“我们去采石场。”

伊万一愣:“采石场?”

林雪从怀里掏出那张周工给她的照片——长白山脚下,女人屯旧址附近。

“奠基石是从长白山运来的。要毁掉它,就得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从哪儿来的,经过谁的手。”她顿了顿,“而且,女人屯离那儿不远。”

她看着伊万:“我想去看看。你母亲长大的地方。”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好。”

那天晚上,林雪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女人屯的废墟前。屯子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截土墙,半口枯井,一片荒草。风吹过来,草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走近那口枯井,低头往里看。井底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一个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远,像隔了好几层山:

“回来……”

“回来……”

她猛地醒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工地上,施工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有汽笛响了一声,又一声。

林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四千年前,肃慎的老萨满说过的话:

“守护者不死。守护者只是换个地方,换个样子,继续守。”

她想起一千年前,渤海的守夜人前辈说过的话:

“守的不是城,是城里的灯火。灯不灭,城就不灭。”

她想起一百年前,女人屯的林三姐说过的话:

“咱们这屯子,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就还在。”

林雪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晨光。

那两个十九岁的孩子死了。但他们想开的车,很快就要下线了。他们想走的路,很快就要通车了。他们想回的家,很快就能坐自己造的车回去了。

他们没等到那一天。

但会有很多人等到。

那些人会替他们开那辆车,走那条路,回那个家。

这就是守的意义。

林雪站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伊万已经在楼下等她了。他换了一身便装,背着一个包,看见她下来,笑了笑:

“走吧。”

两个人走进晨光里。

远处,长白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那是四千年守护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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