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特别长。

山顶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那条唯一的上山路埋得严严实实。大壮每天带人铲雪，铲了下一场，下了再铲，没完没了。

但没人抱怨。

能有个安全的地方住，能有一口热乎饭吃，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林雪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她带着那些女人，加固房子，储备粮食，训练打枪。日子一天一天过，那些女人的眼神慢慢亮了，脸上有了血色，说话有了底气。

林念祖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她能一个人打死一头狍子，能跟大壮过上十几招，能带着那些姑娘巡逻放哨。翠儿也慢慢缓过来了，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干活从不偷懒，对谁都好。

过年那天，林雪让大壮杀了一口猪。

那些女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肉，喝着汤，有人唱起了歌——是山东老家的调子，调子悲，但唱得热闹。

林念祖坐在林雪旁边，靠着她的肩膀，小声问：

“姥姥，明年会好吗？”

林雪看着那些火光映红的脸，说：

“会。”

春天的时候，有人从山下来了。

是个年轻的货郎，挑着担子，在山脚下喊：“有人吗？买货吗？”

大壮带人下去，把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才带上山来。

那货郎看着那些女人，眼睛瞪得老大。

“你们……你们全是女的？”

没人理他。

他把担子放下，打开，里面是针线、盐巴、锅碗瓢盆，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报纸。

林雪拿起一张报纸，看了一眼。

上面的日期是：宣统三年十二月廿五日。

内容只有一行大字：

“皇上退位，民国成立。”

林雪看着那几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宣统退位了。

清朝没了。

现在是民国了。

她把报纸递给林念祖。

林念祖接过来，看了半天，问：

“姥姥，这是啥意思？”

林雪说：“换皇帝了。以后不叫大清，叫民国。”

林念祖似懂非懂，点点头。

那货郎看着她们，忍不住问：

“你们不知道？外头都变天了。皇上没了，革命党当家了。”

那些女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革命党是啥？”

“还打仗不？”

“能回家了不？”

货郎被问得招架不住，连连摆手。

林雪让翠儿拿了一块肉，换了他一些盐和针线。货郎千恩万谢，挑着担子跑了。

林念祖看着他的背影，问：

“姥姥，变了天，跟咱们有啥关系？”

林雪想了想，说：

“有关系。但得等。”

“等啥？”

林雪看着远处的山影，轻声说：

“等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春天过完，夏天来了。

那些女人在山顶开了几块地，种上土豆和白菜。大壮带人下山打猎，每次都能带回点东西。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但林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俄国人还在，日本人还会来。这片土地，没那么容易太平。

那天晚上，林雪一个人坐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山谷。

月亮很圆，照得山谷一片银白。

林念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姥姥，想啥呢？”

林雪说：“想以后。”

林念祖靠在她肩上，小声说：

“姥姥，俺有个事想问你。”

“问。”

“你以后……还会走吗？”

林雪沉默了。

林念祖说：“俺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从很远的地方来，还会去很远的地方。俺留不住你。”

林雪伸手，摸摸她的头。

“念祖，你记住——不管俺在不在，你都得好好活。替俺活，替石大哥活，替那些死了的姐妹活。”

林念祖点点头。

“俺知道。”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突然问：“姥姥，那些狼，是不是也知道变天了？”

林雪说：“知道。它们什么都知道。”

林念祖想了想，说：

“那它们还在这儿，没走。”

林雪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对。它们没走。”

月亮慢慢往西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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