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鬼子退了，但女人屯的人也少了三分之一。

那些活下来的人，每天该干啥干啥。打猎的进山，种地的下地，盖房子的扛木头，做饭的烧火。没有人提那些死去的人，但每个人心里都记着。

翠儿变了。

她不再笑，不再说话，每天干完活就一个人坐在后山坡上，盯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天黑才回来。

林念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去找林雪。

“姥姥，翠儿姐这样下去不行。”

林雪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林雪去后山坡找翠儿。

翠儿坐在那儿，抱着膝盖，盯着念白的坟。

林雪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照得山坡一片银白。

翠儿突然开口：

“林队长，你说念白在那边冷不冷？”

林雪想了想，说：

“不冷。有那些姐妹陪着。”

翠儿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俺想她。”

林雪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俺知道。”

翠儿靠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哭够了，她抬起头，看着林雪：

“林队长，俺以后咋办？”

林雪说：“活下去。替念白活下去。”

翠儿看着她，好一会儿，点点头。

从那天起，翠儿不再一个人坐着了。她开始说话，开始笑，虽然笑得勉强，但至少笑了。

林念祖松了口气。

服部半藏跑了，但俄国人还在。

安德烈那个工程师，自从上次见过之后，再没露过面。但黄三太爷说，山外头有动静，俄国人的营地在扩建，人越来越多。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黄三太爷蹲在洞口，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山里有矿，有龙脉，他们要定了。”

林雪站在洞口，看着远处的山影。

“能挡住吗？”

黄三太爷摇摇头：“挡不住。他们人多，有枪有炮。俺那些子孙，吓唬人可以，真打起来，不够一枪的。”

林雪沉默。

林念祖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发紧。

挡不住，咋办？

林雪突然问：“抗联那边，能帮上忙吗？”

黄三太爷说：“能。但他们也在打仗，抽不出多少人。”

林雪想了想，说：

“那就拖。拖到冬天，他们自己就退了。”

黄三太爷看着她，问：

“你能拖到冬天吗？”

林雪没回答。

但她知道，必须拖。

人少了，事却没少。

那些新来的，有的开始不安分。有人偷偷藏粮食，有人背后说闲话，有人想往南跑，说南边太平。

林雪把那些人都叫到一起。

“谁想走，现在走。俺不拦。”

那些人面面相觑，没人动。

林雪说：“不走，就得守规矩。再有人藏粮食，说闲话，往外跑——别怪俺不客气。”

她没拔刀，没瞪眼，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但那些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林念祖在旁边看着，心里佩服得不行。

姥姥这气势，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大壮来找林雪。

“林队长，俺有个想法。”

林雪看着他。

大壮说：“咱们人少了，守不住这么大地方。不如把屯子挪个地方，找个易守难攻的。”

林雪想了想，问：

“你有地方？”

大壮点头：“往北二十里，有个山崖，三面是绝壁，只有一条路能上去。在那上面安家，谁来都不怕。”

林雪眼睛亮了。

“带俺去看看。”

第二天，林雪带着大壮和几个男人往北走。

走了大半天，到了那个地方。

确实是个好地方。一座孤山，三面悬崖，只有南面一条窄窄的山路能上去。山顶是一片平地，有树有水，能住人。

林雪站在山顶，往四周看。

视野开阔，下面有什么动静都能看见。易守难攻，来再多人都没用。

“就这儿。”她说。

大壮咧嘴笑了。

回去之后，林雪把所有人都叫来。

“搬家。”

那些女人愣住了。

“搬家？搬哪儿？”

林雪把那个地方说了一遍。

那些人听完，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又要搬啊……”

林雪看着她，说：

“不搬，就得死。”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雪说：“三天时间，收拾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就扔。三天后，天亮就走。”

那些女人看着她，一个一个点头。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队伍出发了。

四十几个女人，加上那些男人，背着包袱，扛着粮食，扶着伤员，抱着孩子，往北走。

林念祖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

那些烧焦的木屋，那些踩烂的菜地，那些新立的坟包。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姥姥说得对。

人活着，家就能再建。

走了两天，到了那个地方。

大壮带人先上去，放下绳子，把那些女人一个一个拉上去。老的弱的先上，孩子先上，伤员先上。最后是那些年轻力壮的。

林念祖最后一个上去。

站在山顶，往四周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地方，像是个天生的堡垒。

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路。来多少人都不怕。

林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念祖，你看啥呢？”

林念祖指着那些忙碌的人，说：

“姥姥，咱们又能开始了。”

林雪点点头。

“对。又能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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