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半藏的营地烧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股火苗才慢慢熄灭。焦黑的木头东倒西歪，还在冒着青烟。那些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被砍得不成人形。

林雪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片狼藉，一动不动。

林念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姥姥，你没事吧？”

林雪摇摇头。

林念祖往她身边靠了靠，小声说：

“那些影子……她们走了。”

林雪点点头。

“她们还会回来吗？”

林雪想了想，说：

“会的。等需要的时候。”

林念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大壮在清点人数。那些女人一个一个从林子里走出来，有的扶着伤员，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空着手，眼神茫然。

大壮数完，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林队长，死了十七个。”

林雪闭上眼睛。

十七个。

加上之前死的，三十几个了。

三十几个女人，从山东逃过来，走了几千里，活下来，在深山老林里建了屯子，盖了房子，种了地，养了孩子。

现在，死了三十几个。

“伤的呢？”她问。

“二十三个，”大壮说，“有六个伤得重，能不能活下来，不好说。”

林雪点点头，往那些伤员走去。

那些伤员躺在地上，有的在**，有的在发抖，有的闭着眼睛，脸色惨白。翠儿蹲在一个年轻姑娘旁边，正在给她包扎。那姑娘的一条腿没了，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

林雪蹲下，看着那姑娘的脸。

十八九岁，圆脸，眼睛很大，此刻闭着，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

“她叫啥？”

“小蛾子，”翠儿说，“去年才来的。她娘死在路上，就剩她一个。”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问：

“能活吗？”

翠儿摇摇头：“俺不知道。流了太多血。”

林雪站起来，看着那些伤员。

二十三个，六个重伤。

能活下来几个？

她不知道。

翠儿突然抓住她的手。

林雪低头看她。

翠儿的眼睛里全是泪。

“林队长，念白没了。”

林雪心里一酸。

她蹲下，抱住翠儿。

翠儿趴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林雪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那些女人围过来，看着她们，有的跟着哭，有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林念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念白。

那个刚会跑的小丫头，天天跟在她屁股后头叫“念祖姨姨”。

现在，没了。

大壮带人把尸体抬到一起，排成一排。

十七个，十七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熟悉，有的刚认识没多久。

林雪站在那排尸体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小蛾子的娘，去年冬天没熬过去，死了。现在小蛾子也死了。

翠花的姐姐，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养好，被流弹打中。孩子还在，她没了。

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但记得她们的脸。记得她们第一次进屯子时的眼神——那种绝望里透出的一点光。

现在，那光没了。

林念祖站在她旁边，小声问：

“姥姥，咋埋？”

林雪想了想，说：

“就在这儿。这山是她们用命换的。埋在这儿，她们能看见。”

大壮带着人挖坑。

十七个坑，挖了一整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坑挖好了。

那些女人把尸体一具一具放进去，盖上土，立上石头。

没有碑，只有石头。石头上用刀刻着名字。

刻到最后一个，林雪接过刀。

她刻的是：

“念白之墓”。

翠儿跪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面，一动不动。

林雪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翠儿。”

翠儿没动。

林雪说：“念白在那儿看着你呢。你哭，她也难受。”

翠儿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肿着，但还有光。

“林队长，俺还能活下去吗？”

林雪说：“能。”

翠儿看着她，好一会儿，点点头。

林雪站起来，走到那些女人面前。

二十几个，加上伤员，不到四十个。

她开口，声音很平：

“死了三十七个。”

那些女人静静听着。

“三十七个姐妹，没了。但咱们还在。”

“她们用命，换了咱们活下来。咱们就得好好活。”

“这山是她们的。这屯子是她们的。以后每年今天，都来给她们烧纸。让她们知道，她们没白死。”

那些女人看着她，一个一个站起来。

“知道了。”

“记住了。”

翠儿也站起来，走到人群里。

林念祖站在林雪旁边，看着那些脸。

有泪，有痛，但还有光。

她想起那些影子，那些从泉水里走出来的女人。

她们也是这样过来的吧。

一代一代，死一批，活一批，传下来。

传了三千年。

月亮升起来。

那些女人散去了，有的回山洞，有的去守夜，有的坐在山坡上发呆。

林念祖坐在林雪旁边，靠着她的肩膀。

“姥姥，你累不累？”

林雪想了想，说：

“累。但累也得走。”

林念祖点点头。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说：“姥姥，那些狼，是不是也在看着咱们？”

林雪说：“是。”

林念祖想了想，问：

“它们看了三千年，不累吗？”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

“累。但它们不能停。”

林念祖看着她。

林雪说：“就像俺。俺也不能停。”

林念祖把头靠在她肩上，没再问。

月亮慢慢往西走。

新的一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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