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退了，但女人屯也毁了。

四间木屋烧成灰烬，一间塌了半边。菜地踩得稀烂，那些刚长出苗的土豆白菜全没了。死了十二个人，伤了二十几个。翠儿的闺女念白，就死在她怀里。

翠儿抱着那个小小的尸体，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盯着念白的脸看。

林念祖守在她旁边，也不敢说话。

第二天晚上，翠儿突然站起来，把念白埋了。

埋在后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念白。

翠儿站在那土包前，说：

“念白，娘给你报仇。”

林念祖看着她，心里发酸。

姥姥说得对，这儿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那些鬼子，杀了念白，杀了十二个姐妹。这仇，得报。

大壮带着剩下的男人，把废墟清理了一遍。能用的木头捡出来，能吃的粮食刨出来，能修的枪擦出来。

他走到林念祖面前，说：

“鬼子还会来。咱们得想个法子。”

林念祖点点头。

她也知道。

那些鬼子没抓到姥姥，没找到龙脉，不会善罢甘休。再来，就不是三架飞机，不是三四十个人了。

“大壮叔，你说咋办？”

大壮想了想，说：

“俺在老家的时候，跟人打过地道战。挖地道，藏在底下，鬼子来了就钻进去。他们找不着，打不着，只能干瞪眼。”

林念祖眼睛亮了。

“能行？”

“能行，”大壮说，“这山坡土质松，好挖。挖深点，挖宽点，能藏人，能存货。洞口隐蔽好，鬼子来了就钻进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林念祖说：“那就挖。”

第二天，所有人都动起来。

男人挖土，女人运土，老人孩子放哨。大壮画了图纸，把地道口设在几间木屋的炕洞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挖了三天，挖出两条地道。一条通往后山，一条通往前山。两条地道中间挖了几个藏人的大洞，能挤下几十个人。

林念祖钻进去试了试，里面黑漆漆的，但透气，不憋闷。

大壮说：“再挖深点，挖宽点。最好能通到林子边上，万一被堵住了，还能从那边跑。”

林念祖点点头。

继续挖。

第七天，鬼子果然来了。

这回不是三四十个，是一百多个。有步兵，有骑兵，还有两门小炮。领头的还是那个穿白袍子的——服部半藏。

他们在山下列队，排得整整齐齐，然后往山坡上推进。

林念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心跳得厉害。

但她没跑。

姥姥说过，怕没用。

她转身，对那些女人说：

“进地道。”

那些女人抱着孩子，扶着老人，钻进炕洞。一个接一个，很快全进去了。

林念祖最后一个。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烧焦的木屋，看了一眼那片被踩烂的菜地，看了一眼后山坡上那个小小的土包。

然后，她也钻进去。

洞口从里面关上，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地道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那些人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外面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还有狗叫。

鬼子带着狼狗。

那些狗在地道口上面嗅来嗅去，突然狂叫起来。

林念祖心里一紧。

完了。

洞口被发现了。

外面传来喊声：“挖！把洞口挖开！”

锄头砸下来，土块哗哗往下掉。地道里的人吓得发抖，有人小声哭起来。

林念祖咬着牙，拼命想。

姥姥说过，遇到事，先想咋办，别光害怕。

咋办？

大壮在旁边说：“俺带人从另一头出去，引开他们。”

林念祖摇头：“不行，他们人多，你出去就是送死。”

大壮急了：“那咋办？等死？”

林念祖突然想起黄三太爷。

那个老头，好久没见了。

她小声喊：“黄三太爷！黄三太爷！”

没人应。

外面锄头砸得越来越响，洞口已经塌了一半。

林念祖闭上眼睛。

姥姥，俺尽力了。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尖叫。

锄头声停了。狗叫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的惨叫声，马的嘶鸣声，还有枪声——但枪声是乱打的，不知道在打谁。

林念祖愣住了。

大壮趴在地道口，从缝隙往外看。

外面乱成一团。那些鬼子，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捂着脑袋乱跑，有的对着空气开枪。那些狼狗，夹着尾巴拼命跑，跑几步就倒下去，抽搐几下不动了。

大壮看不明白。

但林念祖看明白了。

是黄三太爷。

他带着他的子孙们，来了。

那些黄鼠狼，钻进鬼子的衣服里，咬他们的皮肉，抓他们的眼睛。鬼子又疼又痒，枪都端不稳。

服部半藏站在人群中间，脸色铁青。他举起那面铜镜，对着四周照，嘴里念念有词。

几只黄鼠狼被光罩住，惨叫着倒下去。

但更多黄鼠狼扑上来。

服部半藏被咬了好几口，浑身是血。他的亲信拼命护着他，往山下撤。

鬼子们跟着跑，乱成一团。

大壮看呆了。

林念祖松了口气，靠在洞壁上，浑身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

大壮从地道口探出头，看了看，缩回来。

“走了。”

地道里爆发出欢呼声。

那些女人抱着哭，笑着哭，哭着笑。

林念祖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姥姥，你看见了吗？

俺们活下来了。

从地道出来，林念祖看见黄三太爷蹲在废墟上。

他浑身是血，毛都秃了一块，但眼睛还是亮的。

“黄三太爷！”林念祖跑过去，“你受伤了？”

黄三太爷摇摇头：“没事。俺皮厚。”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被踩烂的木屋，叹了口气。

“又毁了。”

林念祖说：“能再盖。”

黄三太爷看着她，笑了。

“你这丫头，跟你姥姥一个样。”

林念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黄三太爷说：“你姥姥那边，俺派人去打听了。她还活着，被关在鬼子的营里。服部半藏没杀她，想从她嘴里问出龙脉。”

林念祖心里一紧。

“俺去救她。”

黄三太爷拦住她：“别急。你姥姥那人，死不了。俺了解她。”

他看着远处的山影，说：

“她会自己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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