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被绑在帐篷中间的柱子上，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服部半藏没动她。每天派人送水送饭，虽然难吃，但饿不死。林雪也不客气，给啥吃啥，吃完就睡，睡醒就盯着帐篷顶发呆。

看守她的那些日本兵，一开始还紧张，后来见她就这么个人，慢慢也放松了。

第三天晚上，服部半藏来了。

他站在林雪面前，手里拿着那面新做的铜镜——比上次那个还大，背面刻着菊花纹，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林队长，”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林雪没说话。

服部半藏说：“三天了，你不跑，不求饶，不说话。你在等什么？”

林雪看着他，开口了：

“等你放俺出去。”

服部半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放你出去？凭什么？”

林雪说：“你抓俺，不就是为了知道龙脉在哪儿？俺告诉你，你放俺走。公平。”

服部半藏盯着她，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但林雪的眼睛，比这山里的冻土还硬。

“你知道龙脉在哪儿？”

林雪点头。

“在哪儿？”

林雪说：“放俺出去，俺带你去。”

服部半藏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林队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转身要走。

林雪在背后说：

“你不去，别人就去了。”

服部半藏停下脚步。

林雪说：“俄国人也在找。他们人多，有枪有炮。你不动手，他们就动手了。”

服部半藏回头看着她。

林雪说：“龙脉只有一个。谁先拿到，谁就能占着长白山。你想想，是你的天皇想要，还是沙皇想要？”

服部半藏的脸色变了。

林雪看着他，心里有数了。

这人，有软肋。

那天晚上，女人屯出了事。

大壮带着人巡逻，刚走到北山坡，突然听见一阵嗡嗡声。他抬头一看，脸都白了——天边，黑压压一片，是飞机。

鬼子的飞机。

三架，低空飞来，翅膀上的太阳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快跑！往林子里跑！”大壮大喊。

那些女人从木屋里冲出来，抱着孩子，扶着老人，拼命往林子跑。翠儿抱着念白，跑在最前面。二丫扶着翠芬的娘，跑得跌跌撞撞。

飞机俯冲下来。

“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射，子弹像雨一样泼下来。木屋炸开，泥土飞溅，惨叫声响起。

一轮扫完，飞机拉升，转个圈，又俯冲下来。

第二轮，第三轮……

等飞机飞走，山坡上已经一片狼藉。

五间木屋，烧了四间。菜地踩得稀烂。那些辛苦养大的野兔，死的死，跑的跑。

大壮清点人数，手都在抖。

死了七个。

伤了十几个。

大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念祖站在废墟里，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但没哭。

姥姥说过，哭没用。

她攥紧手里的骨匕首，转身往林子里走。

二丫追上去：“念祖！你干啥去？”

林念祖头也不回：

“救姥姥。”

大壮爬起来，追上去：

“俺跟你去！”

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跟在后面。

二十几个人，摸着黑，往东走。

服部半藏的营地里，林雪正靠着柱子打盹，突然听见外面乱起来。

有人喊，有人跑，有人开枪。

她睁开眼，从帐篷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下，二十几个黑影正朝营地冲过来。有的拿着刀，有的举着枪，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瘦小的身影。

林念祖。

林雪心里一紧。

这孩子，疯了！

那些人冲进营地，跟日本兵打成一团。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林念祖手里攥着那把骨匕首，见人就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的那个小姑娘了。这几个月，她天天练，天天杀猎物，手比谁都稳。

一个日本兵冲过来，她侧身躲过，一刀捅进他肚子。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她拔刀就跑，根本不恋战。

大壮带着那些男人，跟在后面，见一个砍一个。

但鬼子人太多，三四十个，又有枪。打了没一会儿，那些女人就撑不住了。

“撤！”大壮喊。

林念祖不肯，还要往里冲。

大壮一把抱住她：“你姥姥不在里面！俺们找了，不在！”

林念祖愣住了。

这时，帐篷里突然冲出一个人。

服部半藏。

他手里举着那面铜镜，对着那些女人一照。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突然捂住头，惨叫起来，倒在地上抽搐。

“撤！快撤！”大壮拼命拉着林念祖往后跑。

那些人边打边退，退进林子里。

服部半藏没追。

他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女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林雪靠着柱子，看着他。

服部半藏说：“你的人，来救你了。”

林雪没说话。

服部半藏说：“死了好几个。”

林雪闭上眼睛。

服部半藏蹲下，看着她：

“林队长，你心疼吗？”

林雪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心疼有用吗？”她说。

服部半藏愣住了。

林雪说：“心疼了，她们就能活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记住——她们今天流的血，将来要你十倍还。”

服部半藏看着她，第一次，心里有点发寒。

第二天，鬼子开始搜山。

三四十个人，分成几队，往林子里搜。见人就抓，抓不到就开枪。

那些女人藏在山洞里，大气不敢出。

大壮趴在洞口，看着那些鬼子从下面走过，心都快跳出来了。

走了一个时辰，鬼子才撤。

大壮松了口气，回头看看那些女人。

二十几个，一个不少。

但翠儿不在。

大壮心里一沉。

翠儿呢？

翠儿抱着念白，躲在另一处山洞里。

她听见外面有动静，以为是大壮他们，探出头去看。

正好，一个鬼子兵抬头。

四目相对。

翠儿想缩回去，已经晚了。

那鬼子兵大喊一声，几个鬼子冲过来，把她从洞里拽出来。

念白吓得大哭。

翠儿拼命护着孩子，被那些鬼子连踢带打，拖到空地上。

一个当官的走过来，看着翠儿，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

他指了指念白，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翻译说：“这小孩，带走。大人，杀了。”

翠儿惨叫起来：“不！求求你们！别碰俺闺女！”

那些鬼子冲上来，要把念白抢走。

翠儿死命抱着孩子，不松手。

一个鬼子举起枪托，往她头上砸。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那鬼子倒下去。

大壮从林子里冲出来，边冲边开枪。他身后，那些女人也冲出来，一个个像疯了似的，往那些鬼子身上扑。

鬼子被这阵势吓住了，一时乱了阵脚。

翠儿趁乱，抱着念白往林子里跑。

跑到林子边，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壮正跟一个鬼子拼刀，砍得浑身是血。

那些女人，有的倒下了，有的还在拼。

翠儿咬着牙，抱着念白钻进林子。

她不敢停，拼命跑。

跑了不知多久，念白不哭了。

她低头一看，念白闭着眼睛，脸色发白。

翠儿腿一软，跪在地上。

“念白！念白！你睁眼看看娘！”

念白不动。

翠儿抱着她，放声大哭。

那些鬼子退了。

大壮清点人数，又死了五个。

翠儿回来了，但念白没了。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尸体，坐在废墟里，一动不动。

林念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

“念祖，俺闺女没了。”

林念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翠儿的手。

翠儿的手，冰凉。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抬起头，看着那些山。

姥姥，你在哪儿？

俺们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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