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屯的日子越过越顺，林雪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像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们，盯着这片山谷，盯着那些新盖的木屋。她每天巡逻的时候，都要在四周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陌生脚印，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林念祖问：“姥姥，你天天转啥？”

林雪说：“看看。”

“看啥？”

“看有没有狼。”

林念祖不懂。姥姥说的狼，不是山里的那种狼。

两个月后，狼真的来了。

那天傍晚，大壮带着几个人打猎回来，脸色不对。他把林雪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林队长，俺发现个事儿。”

“说。”

“北山那边，有生人走过的痕迹。”大壮说，“脚印很新，不是俺们屯子的。俺顺着脚印追了一段，发现那人往东边去了。”

林雪心里一紧：“东边有啥？”

大壮摇头：“不知道。但那边是鬼子的地盘。”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问：“脚印啥样？”

大壮比划着说：“不大，像是女人穿的鞋。”

女人。

林雪脑子里闪过几个人影。新来的那几个，有一个一直不太对劲。

“别声张，”她说，“俺来查。”

那天晚上，林雪没睡。

她蹲在暗处，盯着那些新来的人的住处。月亮很亮，照得山坡上一片银白。那些木屋静静立着，偶尔传出一两声鼾声，别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守到后半夜，她正要放弃，突然看见一个黑影从一间木屋里钻出来。

那人动作很轻，猫着腰，贴着墙根往林子里摸。

林雪悄悄跟上去。

那人走得不快，走走停停，回头看了好几次。林雪借着树木掩护，一路跟到林子深处。

林子深处，有一个人在等她。

是个男人，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那女人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那女人。

女人接过，转身就走。

林雪没动，等那男人也消失在林子里，才慢慢退回去。

那女人回到木屋，钻进被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雪蹲在暗处，盯着那间木屋，盯到天亮。

第二天，林雪把大壮叫来。

“北山那边，你再去看看。找到那个接头的人往哪儿去了。”

大壮点点头，带着两个人走了。

下午，他回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林队长，俺找到了。”他说，“那伙人在山那边扎了营，挂着日本旗。”

林雪心里一沉。

果然是鬼子。

“有多少人？”

“三四十个，”大壮说，“有枪，有炮。领头的，是个穿白袍子的。”

服部半藏。

他又来了。

那天晚上，林雪把那女人叫到洞口。

她叫翠芬，二十出头，三个月前逃难来的。长得秀气，话不多，干活也勤快。谁见了都说是个好姑娘。

翠芬站在林雪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出她眼里的恐惧。

“俺……”

林雪开口，声音很平：

“俺都看见了。”

翠芬浑身一抖。

林雪说：“昨天晚上，你去了林子深处。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给了你一包东西。那东西在哪儿？”

翠芬脸色惨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那人是干啥的吗？”

翠芬摇头，又点头。

林雪说：“那是鬼子的人。你给他们送信，他们就知道俺们屯子在哪儿。知道了，就会来杀人。”

翠芬“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哗哗往下掉：

“林队长！俺、俺不知道！他们抓了俺弟弟！说俺不听话，就杀了他！”

林雪看着她，没说话。

翠芬抱着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俺弟弟才十二岁！俺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俺不能让他死啊！”

林雪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弟弟在哪儿？”

翠芬说：“在、在他们营里……”

林雪站起来，对大壮说：

“明天，俺去一趟。”

大壮愣住了：“你一个人？”

林雪点点头。

翠芬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林队长……”

林雪说：“你弟弟俺去救。但你得告诉俺，你都跟他们说了啥。”

翠芬低下头，小声说：

“俺说了屯子有多少人，有多少枪，住在哪儿。还说了……说了龙眼泉的事。”

林雪心里一紧：“龙眼泉？”

翠芬点头：“他们问俺，这山里有没有啥特别的地方。俺想起来，听徐婆子说过龙眼泉，就说了。”

林雪闭上眼睛。

怪不得服部半藏又来了。

他知道龙眼泉在哪儿了。

第二天一早，林雪一个人往东走。

林念祖要跟，被她拦下了。

“你留下，看好屯子。”

林念祖眼眶红了：“姥姥，你一个人……”

林雪说：“俺去换个人，不打架。”

她摸了摸林念祖的头：

“放心，俺命硬。”

林念祖看着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林雪走了。

走到晌午，她看见那个营地。

三四十个鬼子，围成几圈，中间支着帐篷。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

林雪大摇大摆走过去。

哨兵看见她，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跟前了。

“带俺去见你们头儿。”

哨兵听不懂中国话，但看她的架势，不像普通人。一个跑进去报信，一个拿枪指着她。

不一会儿，帐篷里出来一个人。

白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缠着绷带——上次被炸的伤还没好。

服部半藏。

他看见林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队长，”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终于来了。”

林雪没说话。

服部半藏说：“一个人来送死？”

林雪说：“来换个人。”

服部半藏挑了挑眉。

林雪说：“翠芬的弟弟，在你这儿。放了他，俺留下。”

服部半藏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愿意用自己的命，换那个女人的弟弟？”

林雪没回答。

服部半藏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一个士兵押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走出来。十二三岁，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林雪看着他，说：

“走。往北走。有人接你。”

男孩愣愣地看着她。

服部半藏说：“放了他。”

士兵松开手。男孩看了林雪一眼，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

林雪冲他挥挥手。

男孩跑了。

服部半藏看着林雪，说：

“现在，你是我的了。”

林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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