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病好之后，整个人变了一些。

话少了，但眼神更亮了。走路慢了，但步子更稳了。那些女人都说，林队长好像换了个人，又好像没换——还是那个能扛事儿的林队长，只是比以前更沉了。

林念祖知道，姥姥是在攒劲儿。

攒够了，还要往前走。

开春的时候，山洞里又添了新人口。

先是几个逃难的，从山外跑进来。说是日本人到处抓人修炮楼，不跑就得死。林雪收下他们，男的跟大壮干活，女的跟翠儿学做饭采药。

然后是几个被胡子抢了家的，男的被杀光了，只剩女人和孩子跑出来。林雪也收下，让她们住进山洞，跟那些姐妹挤一挤。

一个月下来，山洞里从二十几个人，变成了四十几个。

大壮看着那些新来的人，挠头说：“林队长，人越来越多，这洞住不下了。”

林雪站在洞口，看着外面那片山坡。

“那就盖房子。”

说干就干。

大壮带着那些劳工，在山坡上选了一块平地，开始挖地基。那些女人也不闲着，砍树的砍树，搬石头的搬石头，烧石灰的烧石灰。

林念祖带着几个年轻姑娘，专门负责跑腿送饭送水。

干了半个月，第一间木屋盖起来了。

木头垒的墙，缝隙里塞着苔藓和黄泥，不透风。屋顶铺着厚厚的树皮，再压上石头，刮风下雨都不怕。屋里砌了火炕，冬天烧上，能睡七八个人。

那些女人围着那间木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翠儿说：“俺这辈子，头一回住这么好的房子。”

二丫说：“俺也是。”

林念祖站在旁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那些破地窨子，那些漏风的墙，那些挤在一起取暖的夜。

现在，她们有房子了。

林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念祖，你记住——这房子，是她们自己盖的。”

林念祖点点头。

林雪说：“自己能盖房子，就能活下去。谁也夺不走。”

人多了，吃的就成了问题。

大壮带着那些劳工，天天进山打猎。狍子、野猪、兔子、山鸡，能打的都打。回来剥皮剔骨，肉煮了吃，骨头熬汤，皮子留着冬天做衣裳。

但光靠打猎不行。猎物不会站着等你打，有时候跑一天，啥都碰不着。

林雪让那些女人在山坡上开了几块地。翻了土，施了肥，种上土豆和白菜。翠儿怀里的念白已经会跑了，天天跟在她屁股后头，看她浇水除草。

那些新来的人里有几个会种地的，林雪让他们专门管地的事。

“这地好，”一个老头蹲在地头，摸着那些刚出的苗，眼睛眯成一条缝，“黑土，肥得流油。种啥长啥。”

林雪点点头：“好好干。等秋天收了，顿顿管饱。”

老头咧嘴笑了。

人多了，事情也多了。

今天这个跟那个吵嘴，明天那个跟这个打架。今天丢了一只鸡，明天少了一把刀。林雪每天处理这些事，处理得头疼。

林念祖看着，偷偷跟二丫说：“姥姥快成判官了。”

二丫捂着嘴笑。

林雪听见了，瞪她们一眼。

两人赶紧跑开。

晚上，林雪把几个能干的叫到一起。

翠儿、二丫、大壮，还有几个新来的。围成一圈，点着火把。

林雪说：“人多了，得有个规矩。”

翠儿问：“啥规矩？”

林雪想了想，说：

“第一，有事商量着办。大事儿一起定，小事儿自己定。谁都不许一个人拍板。”

“第二，干活分分工。打猎的一队，种地的一队，盖房子的一队，做饭的一队。各干各的，别乱。”

“第三，谁欺负人，赶出去。谁偷东西，赶出去。谁吃里扒外，赶出去。”

她看着那些人：

“都听明白了？”

那些人点点头。

“明白了。”

从那天起，女人屯有了规矩。

那些新来的人里，有几个不老实。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干活偷懒，吃饭抢在前头。大壮说了他几句，他还瞪眼。

还有两个女的，整天嘀嘀咕咕，挑拨是非。一会儿说翠儿偏心，一会儿说二丫偷懒，搅得大家不得安生。

林雪看在眼里，没吭声。

第三天晚上，她把那三个人叫到洞口。

三个人站在那儿，心里发毛。

林雪看着他们，问：

“你们想在这儿待着不？”

那三个人点头。

林雪说：“想待着，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就走。”

那个男的梗着脖子说：“俺又没干啥……”

林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那男的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林雪说：“明天开始，你跟大壮干活。再偷懒，就滚。”

她又看着那两个女的：

“你们俩，明天跟着翠儿去种地。再嚼舌根，就滚。”

那两个人连连点头。

林念祖在旁边看着，心里佩服得不行。

姥姥这气势，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几个月过去，女人屯大变样了。

山坡上盖了五间木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屋前开了几块菜地，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屋后搭了棚子，养了几只野兔——抓的小崽，养大了能下崽。

那些女人不再害怕了。

她们每天天亮起来，该干啥干啥。打猎的进山，种地的下地，盖房子的扛木头，做饭的烧火。天黑回来，围着火堆吃饭，吃完就睡。日子简单，但踏实。

那些男人也不再躲着了。他们跟女人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守夜。有人娶了媳妇，有人生了孩子，有人天天乐呵呵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念祖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那些破地窨子，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绝望的眼神。

现在，那些脸圆润了，那些眼睛亮了。

她们有家了。

林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念祖，你看啥呢？”

林念祖指着那些木屋，那些忙碌的人，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姥姥，这些都是你给的。”

林雪摇摇头：“不是俺给的。是她们自己挣的。”

林念祖看着她。

林雪说：“俺只是带她们走到这儿。以后咋活，是她们的事。”

林念祖想了想，问：

“那你呢？你以后咋办？”

林雪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那些山。

那些山黑黢黢的，连绵不断，像一头头蹲着的野兽。

她知道，前面还有路。

还有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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