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山死后第四十九天，林雪病了。

那天早上，林念祖端着粥进洞，看见姥姥还躺着，一动不动。她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看——林雪睁着眼睛，盯着洞顶，眼珠子都不转。

“姥姥？姥姥！”

林雪没反应。

林念祖慌了，伸手摸她的额头——不烫。翻眼皮——瞳孔没散。但人就是不动，不说话，跟丢了魂似的。

翠儿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这是……这是失魂症！”

“啥？”

“俺娘活着的时候说过，人受了太大的刺激，魂儿会跑掉。身子还在，魂儿没了。”

林念祖急了：“那咋办？”

翠儿摇摇头：“得有人进去找。”

“进去？进哪儿？”

翠儿指着林雪的眼睛：“进她心里。”

林念祖愣住了。

黄三太爷蹲在洞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雪身边，伸手按在她额头上。

“俺来。”

林念祖看着他：“你行吗？”

黄三太爷没回答，只是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他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四周全是雾，灰蒙蒙的，看不见天，看不见地。脚下是一条路，石板铺的，通向雾的深处。

他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扇门。

木头门，很旧，上面刻着云雷纹。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片雪地。

雪地里站着一个人——林雪。年轻的林雪，穿着警服，拿着枪，对着前面。前面是一群穿兽皮的人，拿着弓箭石斧，也在对着她。

黄三太爷愣住了。

这是……肃慎？

他往前走了一步，画面碎了。

雪地没了，那群人没了，只剩林雪一个人站在那儿。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你是谁？”

黄三太爷说：“俺是黄三太爷。”

林雪摇摇头：“俺不认识你。”

她转身就走。

黄三太爷追上去，但追不上。她走得很快，越走越远，消失在雾里。

他又推开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座城。

上京城。渤海国的上京城。

城墙上有人在跑，在喊。城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一个女人站在城楼上，穿着守夜人的制服，手里拿着刀——是林雪。

她在看着什么。

黄三太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下，一个穿着将军甲胄的男人，被一群契丹兵围住，拼死抵抗。刀砍在他身上，他倒下去，又站起来，再倒下去。

林雪的眼睛里流下泪来。

“石虎……”

黄三太爷走过去，想拉她。但他的手刚碰到她，画面又碎了。

城没了，火没了，石虎也没了。只剩林雪一个人站在废墟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队长……”

林雪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三千年的疲惫。

“俺累了。”她说。

黄三太爷心里一酸。

“俺知道。”

林雪摇摇头：“你不知道。你活了八百年，没见过俺见过的那些。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一个一个走。石虎、石虎、石虎——同一个名字，同一个脸，三千年，死三次。”

她蹲下去，抱着头。

“俺不想再看了。”

黄三太爷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蹲在那儿。

雾越来越浓。

不知过了多久，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姥姥。”

林雪抬起头。

雾里，走出一个人。年轻，瘦，眼睛亮亮的。

林念祖。

她走到林雪面前，蹲下，看着她。

“姥姥，俺来接你回去。”

林雪看着她，好一会儿，摇摇头：

“俺不想回去。回去又要看见他们死。”

林念祖说：“不会了。”

林雪愣了一下。

林念祖说：“石大哥死了，但俺还活着。翠儿活着，二丫活着，那些姐妹都活着。她们等着你回去。”

她伸出手，握住林雪的手。

“姥姥，你教过俺——活着不是光喘气，是替那些死了的人活。”

林雪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念祖继续说：

“你替石大哥活了三千多年。现在，俺替你们活。”

林雪闭上眼睛。

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站起来，握住林念祖的手。

“走。”

雾散了。

林雪睁开眼，看见林念祖趴在旁边，脸脏兮兮的，眼睛亮晶晶的。

“姥姥！”

她扑过来，抱住林雪，又哭又笑。

林雪伸手，摸摸她的头。

“俺没事。”

黄三太爷蹲在洞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他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人，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魂儿跑掉的人，能被一个小丫头拉回来。

翠儿在旁边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二丫抹着泪，笑得跟傻子似的。

那些女人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林队长，你可吓死俺们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俺给你熬粥去！”

林雪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人，都是她救回来的。

现在，她们也在救她。

那天晚上，林雪一个人坐在洞口。

月亮又圆了。

林念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姥姥，你还难受不？”

林雪想了想，说：“难受。但能忍。”

林念祖点点头。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突然问：“姥姥，那些狼，真的是祖灵的使者吗？”

林雪说：“是。它们看了三千年了。”

林念祖想了想，说：

“那它们看见石大哥了没？”

林雪心里一动。

“看见了。”

林念祖笑了。

“那他就不孤单。”

林雪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这孩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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