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半藏跑了，凤栖木保住了，但林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些符纸虽然撕了，但树干上留下了痕迹。被符纸贴过的地方，树皮发黑，摸上去冰凉，像死人的皮肤。

黄三太爷蹲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说：

“这树伤了元气。得养。”

“养多久？”

“少说十年。”

林雪沉默了。

十年。

这十年里，如果再来人，这棵树扛得住吗？

她不知道。

但眼下没时间想这个。俄国人还在，服部半藏还会回来，她们得赶紧走。

队伍继续往北撤。

走了两天，到了一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河，河对岸是密林。石青山说，过了这条河，就是抗联的地盘了。

林雪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再走半天，就安全了。

“姥姥，过河吧。”林念祖催她。

林雪点点头，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嗡嗡声。

她回头，脸色变了。

天边，黑压压一片——是飞机。

鬼子的飞机。

三架，低空飞来，翅膀上的太阳旗清清楚楚。

“快跑！往林子里跑！”林雪大喊。

那些女人尖叫着往对岸跑。翠儿抱着念白，跑在最前面。徐婆子被二丫扶着，跑得跌跌撞撞。那些劳工抬着伤员，拼命往林子冲。

飞机俯冲下来。

“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射，子弹像雨一样泼下来。河水炸开，泥土飞溅，惨叫声响起。

林雪回头，看见徐婆子倒下去。

“徐婆子！”

她冲过去，蹲下。徐婆子躺在血泊里，胸口几个血洞，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林……林队长……”

林雪抓住她的手：“别说话！俺背你走！”

徐婆子摇摇头，嘴角流出血来。

“俺……俺不成了……你……你快走……”

林雪眼眶发红：“不行！俺背你！”

徐婆子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

“俺……俺这辈子……值了……”

她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手松开。

林雪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又一架飞机俯冲下来。

“林雪！”

石青山冲过来，一把拉起她，往林子里跑。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得泥土飞溅。

跑进林子，飞机还在外面转，但不敢下来了。

林雪靠着树，大口喘气。喘着喘着，她突然问：

“徐婆子呢？”

没人回答。

林念祖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林雪闭上眼睛。

又死一个。

又死一个。

“姥姥……”林念祖小声叫她。

林雪睁开眼，看着她。

林念祖的脸脏兮兮的，全是泪痕，但眼睛亮着。

“咱们……咱们还能走吗？”

林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能。”

飞机飞走了。

队伍继续走。

但少了徐婆子，少了七八个没跑过来的女人，少了三个劳工。

林念祖不敢数，只是低着头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枪声。

石青山猛地举起手：“停！”

所有人趴下。

石青山猫着腰往前摸，摸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去看。

看了几秒，他缩回来，脸色铁青。

“是鬼子。”

林雪心里一沉：“多少人？”

“三十几个，”他说，“堵在路口。他们知道咱们要走这儿。”

林雪看了看四周。两边都是陡坡，只有这一条路。想过去，必须从那些鬼子中间穿过去。

打不过。

但不过去，就是死。

“俺去引开他们。”石青山说。

林雪一把抓住他：“你疯了？”

石青山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俺没疯。俺是抗联的，打鬼子是俺的事。”

林雪攥着他的手，不肯放。

石青山伸手，笨拙地抹掉她脸上的泪。

“林雪，俺等了你三千多年。这一回，俺不能再让你看着俺死。”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骨牌，塞进林雪手里。

“这个，你收着。传给念祖，传给她的后人。让她们记住——石家的人，没给祖宗丢脸。”

林雪握着那块骨牌，手在抖。

石青山站起来，拿起枪。

“念祖，”他喊了一声。

林念祖抬起头。

石青山看着她，笑了。

“好好照顾你姥姥。她等俺等了三千年，太苦了。”

说完，他转身冲出去。

“石青山！”

林雪想追，被林念祖死死抱住。

“姥姥！姥姥！不能去！”

枪声炸响。

石青山一边跑一边开枪，把那些鬼子的注意力全引过去。他们嗷嗷叫着追他，子弹嗖嗖飞过。

他跑得很快，像一头狼。

跑到一个山坡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林雪知道，他在看她。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跑。

鬼子追着他，越跑越远。

枪声越来越远。

最后，一声爆炸。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林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念祖抱着她，哭着喊：

“姥姥！姥姥！你说话啊！”

林雪不说话。

只是握着那块骨牌，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队伍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

抗联的人来接应，把她们安顿在一个山洞里。有吃的，有喝的，有火烤。

但林雪什么都吃不下。

她一个人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林念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姥姥……”

林雪没说话。

林念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后半夜，林雪突然站起来，走到一块石头前面。

她用刀在石头上刻字。

“石青山之墓”。

刻完，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念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姥姥，石大哥他……”

林雪轻声说：

“他叫石青山。他是抗联的。他等俺等了三千多年。”

林念祖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雪抬起头，看着月亮。

她想起三千年前，肃慎的雪山。

想起一千年前，渤海的上京。

想起那些死去的姐妹，那些活下来的人。

他们都走了。

只有她还在走。

“姥姥，”林念祖小声问，“咱们以后咋办？”

林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些躲在洞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翠儿抱着念白，二丫靠着墙，那些劳工挤成一团。

二十几个，活下来的。

“活下去，”她说，“替他们活下去。”

林念祖点点头。

月亮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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