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眼泉那一仗打完，队伍又往北撤了三天。

俄国人没再追上来。黄三太爷说，那些蜜蜂把大胡子军官蜇得够呛，他带着残兵败将回大营去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但林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还会来。

七月十四那天晚上，队伍在一处山谷里扎营。林雪正靠着树打盹，突然被人摇醒。

是石青山。

他蹲在她旁边，脸色凝重：“有人来了。”

林雪一下清醒过来：“俄国人？”

石青山摇摇头：“不是。是另一拨。”

他指了指东边：“服部半藏。那个日本阴阳师。他带着人，往凤栖木那边去了。”

林雪心里一沉。

凤栖木——三个镇物之一。

服部半藏上次吃了亏，这回是有备而来。

“多少人？”

“七八十个，”石青山说，“都是好手。带了不少家伙，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上次那种镜子。”

破煞镜。

专克黄三太爷他们的东西。

林雪站起来，把骨匕首别在腰间。

“俺去。”

石青山一把抓住她：“你疯了？七八十个人，你一个人？”

林雪看着他：“不是一个人。你陪俺去。”

石青山愣住了。

林雪说：“俄国人那边，暂时不会来。服部半藏想趁鬼节动手，破了凤栖木。那东西一破，龙脉就散了。”

她看着石青山的眼睛：

“你是抗联的，你知道龙脉是啥。那不只是风水，是这山里的气数。气数散了，俄国人日本人，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走。”

两人带上枪和刀，摸黑往东走。

林念祖要跟，被林雪拦下了：“你留下，看好队伍。天亮俺们不回来，你就带人往北跑，越远越好。”

林念祖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点点头。

凤栖木在另一道山梁上，是一棵老榆树，三人合抱那么粗。据说长了三千多年，是长白山里最老的树。树干上刻满了符号，跟龙眼泉那些一模一样。

林雪和石青山赶到的时候，服部半藏的人已经在树下了。

七八十个黑衣人，围成一圈，中间点着篝火。服部半藏穿着那身白袍子，站在火堆旁边，手里举着那面铜镜——新的，比上次那面还大。

他嘴里念念有词，围着树绕圈。每绕一圈，就在树干上贴一张符纸。

那些符纸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绿光。

“他在干啥？”石青山小声问。

林雪盯着那些符纸，脑子里飞快地转。

“在布阵，”她说，“想把凤栖木的灵气封住。等明天子时——鬼节正点——他就能动手砍树。”

石青山攥紧枪：“不能让他砍。”

林雪点点头：“俺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把那面镜子打碎。”

石青山皱眉：“你一个人……”

“你打得过那些镜子吗？”林雪反问。

石青山不说话了。

上次那面镜子，照得他差点晕过去。

“就这么定了，”林雪说，“俺跑得快，他们追不上。你瞄准那镜子，一枪打碎。”

石青山看着她，好一会儿，点点头。

“活着回来。”

林雪笑了：“你也是。”

她猫着腰，从藏身的地方钻出去，绕到那些人的另一边。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那些人喊：

“服部半藏！你姥姥在这儿！”

那些人猛地回头。

服部半藏停下念咒，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队长，”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终于来了。”

他一挥手，那些人冲上来。

林雪转身就跑。

她跑进林子里，七拐八绕，仗着地形熟悉，把那些人甩开一段。但这次的人比上次多，跑得快，怎么也甩不掉。

跑着跑着，前面突然没路了。

是一处悬崖。

林雪站在崖边，回头看着那些追上来的人。

七八十个，黑压压一片，围成一个半圆，把她堵在崖边。

服部半藏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她，笑了。

“林队长，你跑不掉了。”

林雪没说话，只是攥紧骨匕首。

服部半藏举起那面铜镜，对着她。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可惜……”

他正要照，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镜子炸开，碎片四溅。

服部半藏惨叫一声，手被炸得血肉模糊。

那些人慌了，四处张望。

石青山从林子里冲出来，边冲边开枪，撂倒两个。

林雪趁乱冲上去，一刀刺进一个黑衣人的胸口。

那人倒下，她抢过他的刀，转身又砍倒一个。

混乱中，服部半藏捂着伤手，在几个人保护下往后退。

“杀了他们！”他嘶喊。

那些人围上来。

林雪和石青山背靠背，拼命砍杀。但人太多，砍倒一个，又上来两个。

正打着，突然从林子那边传来一阵尖叫声。

那些黑衣人回头一看，脸都白了。

林子里，冲出几十只黄鼠狼，呲着牙，往人群里钻。有的咬腿，有的爬肩，有的专往脸上扑。那些黑衣人被咬得惨叫，刀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黄三太爷从林子走出来，浑身是血，眼睛绿得发亮。

“林队长，俺来晚了。”

林雪看着他，心里一热。

“不晚。”

黄三太爷冲进人群，一口咬住一个黑衣人的脖子。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他的子孙们也跟着咬，又抓又挠，把那些黑衣人搅得人仰马翻。

服部半藏脸色铁青，捂着伤手，在几个亲信的保护下往山下跑。

石青山举枪要打，被他躲过，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追吗？”他问。

林雪摇摇头：“不用。他手废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她回头看着凤栖木。

那些符纸还在树干上，绿莹莹的。

她走过去，一张一张撕下来。

撕到最后一张，她停下来。

符纸下面，树干上刻着一行字。

是汉字。

“林雪，别来无恙。”

落款是一个符号——云雷纹，中间加了一道血红的横杠。

历史收割者。

林雪攥紧那张符纸，指节发白。

他们还在这儿。

还在等着她。

天亮的时候，林雪和石青山回到了营地。

林念祖远远看见她们，哭着跑过来，一头扎进林雪怀里。

“姥姥！吓死俺了！”

林雪拍拍她的头：“没事了。”

石青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抬起头，问：

“姥姥，那些狼，为啥老叫？”

林雪看着远处的山影，轻声说：

“它们在看着咱们。”

林念祖愣了一下。

林雪说：“它们看了三千年了。”

太阳升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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