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山走后第五天，俄国人来了。

那天中午，林雪正在山坡上教那些女人打枪。二十几条枪，有的是上次从土匪手里缴的，有的是抗联送的，摆了一排。那些女人练了两个月，已经像模像样了，三十步内能打中树干的有一半。

林念祖打得最好，趴在地上，眯着眼瞄着远处一块石头。

“砰！”

石头炸开。

“中了！”二丫在旁边跳起来。

林念祖得意洋洋地回头看林雪，等着夸。

林雪却没看她，只是盯着山下的路。

那条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林念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山下来了人。

很多。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金发碧眼，骑着马，后面跟着三四十个穿灰大衣的兵，都背着枪。

林雪认出来了——安德烈。

那个俄国工程师。

“姥姥？”林念祖声音发颤。

林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念祖，去把黄三太爷请来。二丫，带其他人回地窨子，没俺的信号不许出来。”

两个姑娘点点头，跑了。

林雪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队人越来越近。

安德烈勒住马，抬起头看着她。

几个月不见，他瘦了点，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但那双灰眼睛还是那样，精明、冷硬，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林队长，”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又见面了。”

林雪没说话。

安德烈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你的屯子，大了不少。”

林雪冷笑：“跟你有啥关系？”

安德烈没生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林雪接过，展开。

是一份文件，上面写着俄文，下面用中文翻译：

“限女人屯所有人，三日内迁出此地。逾期不迁，后果自负。

中东铁路管理局”

林雪看完，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是中国人的地方。你们俄国人，说了不算。”

安德烈看着她，那双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林队长，”他放低声音，“我不是来打仗的。我是来救你的。”

林雪愣了一下。

安德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上面的人，已经决定要这块地了。不是我要，是沙皇要。三天后，会有一队正规军来，三百人，带着炮。”

他看着林雪的眼睛：

“你挡不住。”

林雪沉默了。

三百人，带着炮。

她们这边，二十几个女人，十几个劳工，加上那些老弱病残，满打满算五十个人。枪有二十几条，子弹不到一千发。

挡不住。

安德烈看她不说话，又开口：

“我可以帮你。”

林雪抬头看着他。

安德烈说：“你们往北撤，翻过那座山，就是抗联的地盘。那里我说了不算，他们抓不到你。我可以给你们三天时间，足够撤走。”

林雪盯着他，想从那双灰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安德烈没躲，就那么让她看。

“你为啥帮俺？”林雪问。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说：

“因为我欠你的。”

林雪愣住了。

安德烈说：“那天晚上，你的人——不对，你的仙家——咬我的时候，我本来可以开枪的。但我没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因为我看见你站在那，一个人，对着我几十个人。那眼神，我忘不了。”

林雪看着他，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就因为这个？”

安德烈摇摇头：“不全是。还因为……我也是被逼的。上面要地，要矿，要我画地图。我不画，他们就换人。换了人，不会跟你商量。”

他苦笑一下：

“至少我还能跟你商量。”

林雪沉默了很久。

远处，黄三太爷带着几只黄鼠狼钻出林子，站在山坡上，警惕地盯着那些俄国兵。

林雪抬起头，看着安德烈：

“三天？”

安德烈点点头：“三天。第四天一早，他们来。”

林雪深吸一口气：

“好。俺信你一回。”

安德烈点点头，转身上马。

走出几步，又回头：

“林队长，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他挥挥手，带着那些人走了。

林雪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队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黄三太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信他？”他问。

林雪摇摇头：“不全信。”

“那你还答应？”

林雪看着远处，轻声说：

“因为俺需要这三天。”

那天晚上，林雪把所有女人都叫到地窨子里。

二十几个女人，挤在一起，围着一盏油灯。

林雪把安德烈的话说了一遍。

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翠儿抱着念白，小声问：“林队长，俺们……俺们咋办？”

林雪环视那些脸。有害怕的，有茫然的，有咬着牙不让自己哭的。

她开口，声音很稳：

“往北撤。翻过那座山，去找抗联。”

林念祖急了：“姥姥！这屯子是俺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就这么扔了？”

林雪看着她，说：

“人活着，屯子就能再盖。人死了，啥都没了。”

林念祖低下头，不说话了。

徐婆子开口：“那些劳工呢？还有那些中毒刚好的，走得了吗？”

林雪说：“一起走。一个不落。”

二丫小声问：“那个俄国人，真会给俺们三天？”

林雪摇摇头：“不知道。但咱们只能赌这一回。”

她站起来，看着那些女人：

“都听好了——今晚收拾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藏起来。明天天亮就走。走得动就走，走不动的抬着走。一个不落。”

那些女人看着她，一个一个站起来。

“知道了。”

“听林队长的。”

“走就走，怕啥？”

林雪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五十个人，五十条命。

她要带着这五十条命，活下去。

那天晚上，整个屯子都没睡。

女人们收拾东西，把粮食装进口袋，把草药捆成包袱，把锅碗瓢盆塞进筐里。男人们把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把子弹一粒一粒数清楚。

林念祖蹲在墙角，把她那些宝贝——几块好看的石头，一根野鸡毛，还有石青山送她的一把小刀——一样一样收进包袱里。

林雪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舍不得？”

林念祖点点头，又摇摇头。

“俺舍不得这屯子。但俺更舍不得你。”

林雪伸手，摸摸她的头。

“念祖，你记住——不管走到哪儿，只要人还在，家就在。”

林念祖点点头。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雪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得山谷一片银白。

她想起三千年前，肃慎的雪山。

想起一千年前，渤海的上京。

想起那些死去的姐妹，那些活下来的人。

她们都走过来了。

这一次，也能。

第二天天不亮，女人屯空了。

五十个人，背着包袱，扛着枪，扶着老弱，抱着孩子，往北走。

林雪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间地窨子，静静立在山坡上，像几个沉默的老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

队伍慢慢消失在山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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