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撤的路上，林雪一直绷着一根弦。

三天，安德烈说三天。三天之内，俄国正规军不会来。三天之后呢？她们能撤多远？翻过那座山，真能找到抗联吗？

第三天傍晚，队伍走到一处山谷，走不动了。

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弱的弱。五十个人，能走的不到一半。翠儿抱着念白，脸色发白，一步一喘。那几个中毒刚好的劳工，走几步就得歇，腿软得像面条。

林念祖跑过来：“姥姥，走不动了。得歇歇。”

林雪看看天，又看看那些人。

太阳快落山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了。

“歇吧，”她说，“找地方扎营。”

那些女人东倒西歪地坐下去，有的靠着树，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赶紧生火烧水。林念祖带着几个年轻姑娘去周围放哨，二丫给翠儿喂水，徐婆子检查那几个中毒的。

林雪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来时的路。

没有追兵。

至少现在没有。

“林队长。”

身后传来声音。林雪回头，看见大壮走过来。

他站在林雪旁边，也看着那条路。

“俺有个想法。”他说。

“说。”

大壮指着山谷两边：“这地方，适合打伏击。”

林雪心里一动。

大壮继续说：“俺在老家的时候，跟人打过土匪。那地方也跟这差不多，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俺们把人埋伏在两边，等土匪进来，两头一堵，跑都没处跑。”

他看着林雪，眼睛亮亮的：

“俄国人要追，肯定走这条路。俺们在这儿打一仗，说不定能挡住他们。”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有多少人？”

大壮想了想：“能打的，男人里头有七八个。女人那边，俺看也有十几个敢动手的。”

林雪摇摇头：“太少。俄国人三百个，带着炮。你们二十几个，挡不住。”

大壮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雪看着他，又说：

“但不是没法子。”

大壮抬起头。

林雪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俺有别的帮手。”

黄三太爷来得很快。

他站在林雪面前，腿伤已经好利索了，眼睛绿莹莹的。

“林队长，有事？”

林雪把俄国人的事说了一遍。黄三太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百人，俺挡不住。”他说，“俺那些子孙，吓唬人可以，真打起来，不够一枪的。”

林雪点点头：“俺知道。但俺不是让你挡。”

黄三太爷看着她。

林雪说：“你能让他们迷路。把路标弄乱，把方向弄偏，让他们在山里多转几天。”

黄三太爷想了想，点点头：“这个能行。”

“还有，”林雪说，“你能给他们添乱。夜里学鬼叫，往帐篷里钻，偷他们的干粮。不杀人，只捣乱。”

黄三太爷笑了：“这个俺在行。”

林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是啥？”

“火药，”林雪说，“俄国人带的。上次缴的。你让那些黄皮子，找机会塞进他们的炮筒里。一点着，炮就炸。”

黄三太爷接过，掂了掂，眼睛亮了。

“林队长，你这脑子，俺服。”

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三天。俺能拖三天。”

石青山是半夜来的。

林雪正靠着树打盹，突然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石青山蹲在她面前，脸上抹着黑灰，眼睛亮亮的。

“你咋来了？”

“俺们领导知道了，”石青山说，“让俺带人过来。”

他往后指了指。林雪顺着他手指看去，黑暗里影影绰绰站着几十个人，都背着枪。

“五十个，”石青山说，“都是打过仗的。”

林雪心里一热，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们领导咋说？”

石青山说：“领导说，俄国人占了咱的地，杀了咱的人，这回不能再让他们往前拱。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拖到冬天，他们自己就退了。”

林雪点点头。

“俺还有个想法。”石青山说。

林雪看着他。

石青山指着地图——其实是林念祖用炭笔画的一张草图——说：

“俄国人要从这条路过。你们在这儿设伏，俺们在这边山上等着。等他们进来，两头夹击。他们人再多，也架不住两边打。”

林雪看着那张图，心里飞快地转着。

“那女人屯的人呢？”

石青山说：“继续往北撤。走得越远越好。等打完了，俺们去找你们。”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问：

“能赢吗？”

石青山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能。因为你在这儿。”

林雪愣住了。

石青山说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天快亮了，俺得走了。后天晚上，在这儿碰头。”

他转身要走，林雪叫住他：

“石青山。”

他回头。

林雪看着他，轻声说：

“活着回来。”

石青山笑了。

那笑，有点傻，有点暖。

“俺等你三千多年了，这回，肯定活着回来。”

他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林雪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她把计划说了一遍。说完，那些女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徐婆子先开口：“俺留下。”

林雪看着她：“你留下干啥？”

徐婆子说：“俺会熬药，会包扎。你们打仗，总得有人救。”

翠儿抱着念白站出来：“俺也留下。念白能走，让念祖带着。”

大壮带着那些劳工站出来：“俺们也留下。打俄国人，俺们愿意。”

林雪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但她摇头。

“不。你们走。”

徐婆子急了：“林队长！”

林雪打断她：“听俺说。打仗的事，俺跟抗联的人来。你们留下，帮不上忙，还得俺们分心护着。”

她看着徐婆子：

“徐婆子，你带着她们，继续往北走。走得越远越好。找到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等俺们打完，去找你们。”

徐婆子看着她，眼眶红了。

“林队长，你……”

“别说了，”林雪拍拍她的手，“俺命硬，死不了。”

她转身，看着那些女人：

“都听好了——活着走，活着等俺回来。谁都不许死。”

那些女人看着她，一个一个点头。

林念祖站在人群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

林雪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念祖，你是队长了。把她们带好。”

林念祖点点头，声音发颤：

“姥姥……你答应俺，回来。”

林雪看着她，笑了：

“俺答应你。”

队伍往北走了。

林雪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林里。

她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

后天晚上。

俄国人。

三百个。

她攥紧手里的骨匕首。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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