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黄昏，林雪带着二十几个抗联战士，埋伏在山谷两侧。

石青山趴在她旁边，眼睛盯着山谷入口。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山脊上，把那些石头照得金黄金黄的。

“他们会不会不来了？”旁边一个年轻的抗联战士小声问。

石青山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条路。

林雪也没说话，但心里也在打鼓。

三天了。安德烈说的三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如果俄国人不来，如果黄三太爷没拖住他们，如果……

远处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都绷紧了。

林雪眯着眼往山谷入口看。

先是几个黑点，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骑兵，穿着灰色军大衣，背着枪，骑着高头大马，从山谷口涌进来。

哥萨克。

俄国人最精锐的骑兵。

林雪数了数——至少一百个。后面还跟着步兵，扛着枪，拖着炮，黑压压一片。

“我的个老天爷……”旁边那个年轻战士脸都白了。

石青山没动，只是把手按在枪上，盯着那些人。

林雪也在盯着。

她数着，一百、一百五、两百、两百五……

三百个。

一个不少。

领头的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军官，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手里举着望远镜，往两边山上扫。

林雪把头埋低，一动不动。

那军官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放下望远镜，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往前走。

等那些骑兵走过一半，林雪突然站起来。

“打！”

枪声炸响。

两侧山上的抗联战士同时开火，子弹像下雨一样泼向谷底。那些哥萨克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排人栽下马。

马惊了，嘶鸣着乱跑乱撞。人被踩死，被撞倒，被后面的枪打中。谷底乱成一锅粥。

“冲！”石青山大喊。

抗联战士们从山上冲下去，边冲边开枪。林雪攥着骨匕首，也跟着冲。

她冲到一个栽下马的哥萨克面前，那人还没死，挣扎着要掏枪。林雪一脚踢在他脸上，骨匕首刺进他胸口。

血喷了她一脸。

她顾不上擦，转身又冲向另一个。

身后传来惨叫声、枪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乱战中，林雪看见那个大胡子军官在拼命勒马，想稳住队伍。她冲过去，但被几个哥萨克拦住。

“姥姥！”

林念祖的声音？

林雪猛地回头，看见林念祖从山坡上冲下来，手里攥着一把刀，脸都白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你咋来了？！”

“俺不放心！”

林雪来不及骂她，一个哥萨克已经扑过来。林念祖尖叫一声，闭着眼睛一刀捅出去，正捅在那人肚子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林念祖愣在那儿，看着满手的血，浑身发抖。

“别愣着！”林雪拉着她往后跑。

身后，那些哥萨克已经稳住阵脚，开始反击。子弹嗖嗖飞过，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石青山冲过来，一把抓住林雪：“撤！他们人太多！”

林雪回头看了一眼谷底。哥萨克死了一片，但活着的还有两百多个，正在重新列队。

“撤！”

抗联战士们往山上跑。林雪拉着林念祖，跑在最后面。

跑到半山腰，林念祖突然喊：“姥姥！你看！”

林雪回头。

谷底，那些哥萨克没有追上来。

他们围成一圈，中间站着那个大胡子军官。军官举起手，往山坡上指了指。

然后，他身后那些步兵，开始往山上架炮。

“快跑！”

林雪拉着林念祖拼命跑。

身后，“轰”的一声巨响，一颗炮弹落在她们刚才站的地方，炸开一片碎石。

第二颗，第三颗……

炮声震得山都在抖。

林雪拉着林念祖钻进一片林子，炮弹打不进来，但能听见外面轰隆隆响成一片。

跑了不知多久，终于听不见炮声了。

林雪停下来，靠着树大口喘气。

林念祖也喘，浑身是汗，脸白得像纸。

“姥姥……俺……俺杀人了……”

林雪看着她，心里一酸。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这么害怕，这么恶心，这么不敢相信自己干了什么。

“念祖，”她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你记住——你杀的，是想杀你的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这儿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林念祖看着她，好一会儿，慢慢点点头。

远处，石青山的声音传来：

“林雪！林念祖！你们在哪儿？”

林雪站起来，喊了一声：“这儿！”

石青山带着几个战士跑过来，看见她们没事，松了口气。

“死了几个？”林雪问。

石青山低下头：“五个。”

林雪沉默了。

五个。

二十几个抗联战士，死了五个。

换了一百多个哥萨克。

值吗？

她不知道。

石青山看着她，说：“你们往北走，俺们留下，再打一仗。”

林雪摇摇头：“不。一起走。”

石青山愣了一下。

林雪说：“他们人还多，你们打不过。先撤，再想办法。”

石青山看着她，好一会儿，点点头。

“听你的。”

队伍继续往北走。

林念祖跟在林雪后面，一句话不说。

走了不知多久，她突然问：

“姥姥，俺以后也会像你一样吗？”

林雪回头看她。

林念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但还有一点别的——一点亮亮的东西。

林雪想了想，说：

“你会比俺强。”

林念祖愣住了。

林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炮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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