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半藏退兵后的第三天，林雪正带着那些女人加固地窨子，黄三太爷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他站在林雪面前，眼睛绿莹莹的，一句话不说。

林雪放下手里的木头：“咋了？”

黄三太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北边出事了。”

“啥事？”

“万人坑，”他说，“俄国人修铁路那会儿，死了好些劳工，都扔在那儿。这几天，那坑里夜夜有哭声，还有人看见……看见鬼影。”

林雪心里一动。万人坑，她听说过。修中东铁路死了多少中国人，没人统计过，只知道尸骨堆成山。

“鬼影是啥？”

“有人从坑里爬出来，”黄三太爷说，“浑身烂肉，见人就咬。已经咬死好几个了。”

林雪皱起眉头。她不信鬼，但知道这世上有很多装鬼的人。

“你看见了？”

黄三太爷摇摇头：“俺没亲眼见。但俺的子孙看见过，吓得不敢往那边去。俺想自己去看看，腿又不方便。”

林雪想了想，说：“俺去看看。”

林念祖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抓住她：“姥姥！你不能去！那地方邪乎！”

林雪拍拍她的手：“邪乎更得去。万一真是有人装神弄鬼，得弄清楚。”

她让林念祖看好屯子，自己带上骨匕首和红绳，跟着黄三太爷往北走。

万人坑在屯子北边二十里，是一个大山谷。当年俄国人修铁路，从关内骗来几万劳工，累死饿死打死的，都扔在这儿。后来坑填满了，上面盖了层土，但每年开春雪化了，总能有骨头露出来。

林雪走到谷口，就闻到一股味儿。不是腐烂的味儿——那些尸骨早就烂没了——是一种阴冷的、潮湿的、像地窖里憋了几百年的味儿。

黄三太爷停下脚步：“俺只能送你到这儿了。那地方，俺们仙家进不去。”

“为啥？”

“怨气太重，”他说，“死的人太多，死不瞑目。那些怨气聚在那儿，跟咱们仙家犯冲。”

林雪点点头，一个人往里走。

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雪还没化完，地上东一块西一块露着黑土。有些地方雪薄，能看见底下有白花花的东西——是骨头。

林雪蹲下看了看。有人的腿骨，有肋骨，还有几个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突然听见一阵哭声。

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在哭，又像小孩在叫。从谷底深处传出来，忽远忽近。

林雪攥紧骨匕首，循着声音走过去。

哭声越来越近。走到一处土坡前，她看见坡下面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蹲成一圈，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雪没出声，慢慢绕到侧面。

看清那些人的脸，她愣住了。

那些脸，全是烂的。有的眼珠子吊在外面，有的脸上肉翻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的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黑牙。

不是人。

是鬼？

林雪心里一紧，但没退。她当过刑警，见过死人，知道人死了是什么样。这些“东西”，看着吓人，但仔细看，那些烂肉边缘太整齐，那些眼珠子吊得太假——

有人化妆的。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那些“鬼”听见脚步声，一起转过头来。

“呜呜呜……”他们张着嘴，发出瘆人的声音，朝她爬过来。

林雪没动，只是盯着他们。

等爬近了，她突然蹲下，一把抓住最前面那个“鬼”的手腕。

热的。

那人尖叫一声，拼命挣扎。林雪把他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往他脸上一抓——

一层胶皮一样的东西被撕下来。

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满脸惊恐。

“鬼你妈个头！”林雪骂了一句，“都他妈给俺住手！”

那些“鬼”愣住了。

林雪站起来，举着那张撕下来的人皮面具，对着他们喊：

“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那些人面面相觑，慢慢站起来。

有个胆子大的开口：“你、你咋看出来的？”

林雪冷笑：“死人没体温。你们一个个热得冒汗，装什么鬼？”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雪环视他们。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烂衣服，瘦得皮包骨头。

“你们是谁？为啥在这儿装鬼？”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胆大的才开口：

“俺们是劳工……修铁路的。”

林雪心里一沉。

“俄国人修的铁路？”

那人点点头：“去年冬天，俄国人说工程完了，不用俺们了，把俺们赶出工棚。俺们没地方去，就在这附近挖洞住。后来……后来有人发现这坑里有毒气，吸多了会疯会死。”

他指着那片万人坑：“俄国人往坑里倒过东西，白的、黄的粉末。俺们不知道那是啥，只知道从那以后，坑里夜夜冒绿光，去过的兄弟回来就疯。”

林雪脑子里闪过什么。

白的、黄的粉末，冒绿光……

砷化物。

俄国人也在用这东西。

“你们为啥装鬼？”

那人低下头：“有人给俺们出的主意。说装鬼吓人，把外面的人都吓跑，这坑里的东西就没人发现了。俺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半夜来的，给俺们留了这些面具，还有吃的。”

林雪心里一紧。

又是黑衣人。

又是半夜来的。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那人摇头，“他来了又走了，再没回来过。”

林雪沉默了好一会儿，问：

“那些中毒的人呢？”

那人指了指山谷深处：“在洞里。有的疯了，有的快死了。俺们不知道咋救，只能眼睁睁看着。”

林雪站起来：“带俺去看看。”

山洞在山谷最深处，洞口被乱石堵着，只留一个窄缝。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林雪点了火折子，往里走。

走了十几步，看见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的蜷缩着，有的抽搐着，有的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洞的，嘴里流着口水。

林雪蹲下，翻开一个人的眼皮。瞳孔缩成针尖大，跟肃慎时代那些中毒的人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俄国人也在下毒。

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制造恐慌。

跟三千年前一样。

跟一千年前一样。

历史在重演。

林雪从山洞出来，那些装鬼的人围着她，眼巴巴地看着。

“能救不？”那个胆大的问。

林雪想了想，说：“能。但得把他们抬出去。”

“抬哪儿去？”

“俺的屯子。有大夫，有药。”

那些人愣住了。

“你……你愿意救俺们？”

林雪看着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

她想起渤海时代那些被囚禁的女人，想起肃慎时代那些中毒的矿工。

一样的眼神。

一样的绝望。

“俺救，”她说，“但你们得答应俺一件事。”

“您说！”

“以后别再装鬼吓人。想活，就堂堂正正地活。俺屯子里缺人手，你们愿意来，就跟俺走。”

那些人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恩人！俺们跟您走！”

林雪把他们拉起来：“别跪。走，抬人。”

那天晚上，林雪带着十几个装鬼的劳工，抬着七八个中毒的兄弟，走回了女人屯。

徐婆子看见那些人，吓得脸都白了。但等林雪解释完，她二话不说，开始烧水熬药。

金善伊不在，但徐婆子跟金善伊学过一阵，配解毒药的事，她能行。

那些女人也动起来，有的帮忙抬人，有的烧火，有的熬粥。那些劳工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啥。

林念祖走过来，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人，小声问：

“姥姥，他们以后咋办？”

林雪想了想，说：

“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走的，送他们一程。”

林念祖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女人，看着那些被抬进地窨子的中毒者，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屯子，越来越大了。

黄三太爷蹲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

他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生死，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全是女人，没有一个男人，但她们收留男人，救男人。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

“林雪，你到底是个啥人？”

远处，林雪站在地窨子门口，看着那些中毒者被一个个安顿好。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比星星还亮。

她想起老萨满说过的话：

“守护的不是石头矿脉，是这条土地上的人。”

现在，她懂了。


　　(https://www.2kshu.com/shu/87932/48904221.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