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日本风水师
念白满月那天,女人屯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早上,林雪正在教那些女人练枪。一个月下来,二十个人里有七八个已经能打中三十步外的树干,剩下的也能稳住手、不闭眼了。
林念祖练得最好,十枪能中七八枪。她得意洋洋地跟二丫显摆,被林雪敲了一下脑袋。
“别飘。真打起来,敌人不会站着让你瞄。”
正说着,放哨的翠儿抱着念白跑回来了。
她肚子已经平了,抱着孩子跑得飞快,脸上全是惊慌。
“林队长!山下来了人!不是俄国人,也不是胡子!”
林雪心里一紧:“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翠儿说,“好几十个,带着家伙,还有……”
她顿了顿,脸色发白:
“还有一个穿白袍子的,手里拿着个罗盘,边走边看。”
林雪脑子里“嗡”的一声。
罗盘。
风水师。
日本人来了。
林雪带着林念祖爬到山坡上,往山下看。
山脚下,果然来了一队人。四五十个,全是男人,穿着黑衣服,背着枪,走得很整齐,一看就是当兵的。
队伍最前面,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袍子,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本,边走边记——像是翻译或者向导。
另一个穿着白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走走停停,不时往四周看看,嘴里念念有词。
“姥姥,那个白袍子是干啥的?”林念祖小声问。
林雪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人。
那人的动作,让她想起渤海时代的国师玄真子。
也是拿罗盘,也是看风水。
但玄真子是为了守护,这个人……
是为了破坏。
“念祖,去把黄三太爷请来。”
林念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跑了。
林雪继续趴在那儿,盯着那队人。
他们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走了小半个时辰,那个白袍子突然停下来,指着山坡这边说了一句话。
旁边的翻译立刻点头,指着女人屯的方向。
林雪心里一沉。
他们发现屯子了。
黄三太爷来得很快。
他站在林雪旁边,眯着眼看着山下那队人。
“日本人,”他说,“领头的那个白袍子,是个阴阳师。”
“阴阳师?”
“日本那边的方士,”黄三太爷说,“会看风水,会施法术,会布阵。他们管自己叫‘九菊一派’。”
林雪想起老萨满笔记里记过这个。
九菊一派,源自中国,传到日本后变了样。他们擅长用菊花和铜镜布阵,能影响人的心智,也能改变风水气运。
“他手里那个罗盘,”黄三太爷说,“不是普通的罗盘,是‘寻龙尺’。能找到龙脉所在。”
林雪心里一紧。
龙脉。
又是龙脉。
“他们找到屯子了,”她说,“咋办?”
黄三太爷想了想,说:
“他们现在只是在找。还没确定具体位置。俺有办法让他们找不着。”
他转身,对着林子那边叫了一声。
几只黄鼠狼钻出来,围在他脚边。
黄三太爷蹲下,跟它们嘀嘀咕咕说了几句。那些黄鼠狼点点头,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俺让它们去捣乱,”黄三太爷说,“把他们的罗盘弄偏,让他们找不到真位置。”
林雪点点头。
但心里还是悬着。
这些人,不是俄国人,不是土匪。
他们有备而来。
那些黄鼠狼确实管用。
山下那队人走了没多久,就乱起来了。那个白袍子手里的罗盘不知怎么的,突然转个不停。他脸色变了,举起罗盘对着四周转,越转越快,最后“啪”的一声,罗盘面上的玻璃裂了。
翻译吓得脸都白了,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白袍子脸色铁青,把碎了的罗盘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另一个。
这个不是罗盘,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背面刻着菊花纹。
他举起铜镜,对着四周照。镜子里的光反射出去,照进林子里。
突然,林子里传来几声尖叫。
林雪看见,几只黄鼠狼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俺的子孙!”黄三太爷眼睛红了。
他站起来,要往山下冲。
林雪一把拉住他。
“别去!他们有备而来!”
黄三太爷瞪着她,眼睛绿得吓人。
林雪没松手:“你去了也是送死。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黄三太爷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松开拳头。
“那个镜子,”他说,“是‘破煞镜’。专克俺们仙家。只要有那个东西在,俺们近不了他的身。”
林雪看着山下那个白袍子,心里飞快地转着。
破煞镜,九菊一派,龙脉……
她想起渤海时代,骨毒用的那些法器。
“镜子再厉害,也是人用的,”她说,“人,就能杀。”
黄三太爷看着她,愣了一下。
林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今晚,俺去会会他。”
天黑之后,林雪一个人摸下山。
林念祖要跟着,被她拦住了。
“你留下,看好屯子。万一俺回不来,你带她们往北撤。”
林念祖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点点头。
林雪换上那身黑色粗布衣裳,把骨匕首插在腰间,红绳缠在手腕上,猫着腰,钻进林子里。
山下那队人扎了营,点了几堆火,围成一圈。那个白袍子坐在最中间,面前摆着那个铜镜,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林雪趴在草丛里,观察了很久。
哨兵有两个,一左一右,来回走动。但走得不勤,走几步就停,靠着树打哈欠。
不是精兵,是普通当兵的。
那个白袍子身边没人,但离他最近的那几个帐篷里,住着的肯定是他的亲信。
林雪算了算距离——从草丛到白袍子,二十步。哨兵来回一趟,三十秒。她必须在三十秒内冲过去,干掉哨兵,再解决白袍子。
很难。
但不是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动手——
突然,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林雪猛地回头,骨匕首已经刺出去。
一只手稳稳接住她的手腕。
“别动,是俺。”
林雪愣住了。
石青山。
他趴在她旁边,脸上抹着黑灰,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你咋来了?”
“俺一直在附近,”石青山压低声音,“盯着这伙人。”
他看着山下那队人,眼神冷得像冰:
“那个白袍子,叫服部半藏。日本关东军的人,专门找龙脉的。他手里那面镜子,杀过不少抗联的人。”
林雪心里一紧。
服部半藏。
甲级战犯候选人的名字,她在现代资料里见过。
“你来干啥?”
“杀他,”石青山说,“但一直没机会。他的人太多,镜子太邪门。”
他看着林雪,眼睛亮亮的:
“现在有机会了。”
林雪听懂了。
两人一起动手。
石青山指了指左边的哨兵,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右边的哨兵,指了指林雪。
林雪点点头。
两人同时跃出草丛。
林雪冲向右边那个哨兵。
那人正靠着树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刚睁开眼,林雪的红绳已经勒在他脖子上。他挣扎了两下,软倒在地。
另一边,石青山也解决了左边那个。
两人对视一眼,往中间摸去。
服部半藏还坐在那儿,闭着眼睛,像是没察觉。
但林雪知道,他肯定察觉了。
这种人,不会这么大意。
果然,他们刚靠近到十步,服部半藏突然睁开眼。
他举起那面铜镜,对着他们一照——
林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棍子。
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石青山也不好受,脸色惨白,咬着牙撑着。
服部半藏站起来,嘴角带着笑,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支那人,也敢来送死?”
他举起镜子,准备再照。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旁边扑过来,撞在他身上。
是黄三太爷!
他浑身是毛,眼睛绿得发亮,死死抱住服部半藏,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服部半藏惨叫一声,镜子脱手,掉在地上。
林雪冲上去,一脚踢开镜子,骨匕首刺进服部半藏的肩膀。
“啊——!”
服部半藏惨叫着倒下去。
周围的帐篷里冲出人来,石青山举起枪,对着天上连开三枪。
“砰!砰!砰!”
枪声在夜里炸开。
那些人愣住了。
石青山大喊:“俺们的人来了!快跑!”
他一边喊,一边拉着林雪往林子里跑。
黄三太爷也跟着跑。
身后,枪声、喊叫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跑进林子深处,三人才停下来喘气。
林雪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那队人没追来,乱成一锅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救那个白袍子。
“镜子呢?”她问。
石青山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
碎了。
裂成三四片,背面那个菊花纹也裂了。
“好。”林雪接过那些碎片,收进怀里。
黄三太爷蹲在旁边,喘着气,浑身是血。
林雪看着他,心里一酸。
“黄三太爷,你……”
“没事,”黄三太爷咧嘴笑了,“俺活八百年,头一回咬人。值了。”
他笑着笑着,倒下去。
黄三太爷没死,但伤得很重。
他的腿被服部半藏的人砍了一刀,深可见骨。要不是跑得快,命都没了。
林雪把他背回屯子,徐婆子给他包扎。
那些女人围在旁边,看着那个浑身是毛的老头,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偷偷抹泪。
黄三太爷醒过来,看见那些脸,笑了。
“别哭,俺死不了。”
他指着林雪,说:
“林队长,你那外孙女说得对——你是个能扛事儿的。”
林雪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手。
石青山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红红的。
“林三姐,”他开口,“俺有话跟你说。”
林雪走过去。
两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石青山说:
“俺梦见你了。”
林雪心里一动。
“梦见你敲鼓,俺射箭。梦见你抱着俺,俺死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了:
“你是俺上辈子的女人,对不?”
林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石青山笑了。
那笑,有点傻,有点酸,但更多的是安心。
“俺就说,怪不得看见你,心口疼。”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林雪没躲。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站在地窨子门口,看着那两个人,嘴角弯起来。
她转身,对里面那些女人说:
“别看了,睡吧。明天还有活呢。”
那些女人笑着,缩回被窝里。
月亮升到中天。
女人屯,又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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