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走后第三天，林雪开始教那些女人用枪。

缴获了八条枪，全是俄国造，老式但能用。林雪在刑警队时受过枪械训练，虽然这种老枪没见过，但原理都差不多。

“这是枪栓，拉开，子弹就能上膛。”她举着一条枪，给那些女人演示。

“这是扳机，瞄准了，扣这个。”

“砰！”

一声枪响，山坡上一块石头炸开。

那些女人吓得一哆嗦，然后眼睛都亮了。

“姥姥，让俺试试！”林念祖第一个冲上来。

林雪把枪递给她，手把手教她怎么瞄准。

“闭上左眼，右眼顺着这条线看过去。对，就是那块石头——扣扳机。”

“砰！”

子弹不知飞哪儿去了，但林念祖兴奋得脸都红了。

“俺打着了没？”

“打着树了，”林雪笑了，“多练练就行。”

那些女人挨个上来试。有的打得好，有的打得差，但每个人都想学。

林雪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二十个女人，二十条命。

现在，她们有枪了。

正练着，林念祖突然指着林子边上喊：

“姥姥！你看！”

林雪转头看去。

林子边上，蹲着一只黄鼠狼。

它直立着，两只前爪揣在胸前，歪着脑袋看着她们。

林雪认出来了——是黄三太爷的手下。

她放下枪，走过去。

那只黄鼠狼见她过来，转身就往林子里跑。跑几步，回头看看她，再跑几步。

“跟着它。”林雪说。

林念祖想跟，被她拦下：“你留下，带她们继续练。俺去去就回。”

林雪跟着那只黄鼠狼走进林子。

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小庙。

说是庙，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起来的，半人高，里面供着个木头牌位。牌位前面，点着三根香。

黄三太爷站在庙前，穿着那身黄袍子，脸上笑盈盈的。

“林队长，来了。”

林雪走过去，看着那座小庙。

“这是啥？”

“俺的堂口，”黄三太爷说，“八百年了，头一回有人给俺立这个。”

他指了指那座小庙，又指了指那些香。

“那些女人，替你立的？”

林雪愣了一下。

黄三太爷点点头：“前天晚上，她们几个偷偷跑出来，在这儿给俺立了堂口，烧了香。说谢谢俺帮你们赶走俄国人，求俺以后继续护着你们。”

林雪沉默了。

那些女人，她不知道。

“林队长，”黄三太爷看着她，“俺修炼八百年，讨过九十九次封，帮过不少人，但从没人主动给俺立过堂口。”

他顿了顿，说：

“你这屯子，俺护定了。”

黄三太爷让林雪在堂口前坐下，给她讲出马仙的规矩。

“出马仙，说白了就是俺们仙家跟人合伙。人给俺们立堂口、烧香、供奉，俺们帮人办事——治病、驱邪、看风水、找东西。”

林雪问：“那你想要俺做啥？”

黄三太爷笑了：“你啥都不用做。你那屯子里的女人，已经替你做完了。”

他指了指那些香：“这香一烧，俺就跟你们屯子绑一块儿了。以后你们有事，俺能帮就帮。俺有事，也得找你们。”

“你有啥事？”

黄三太爷沉默了一会儿，说：

“有人想在长白山里找一样东西。找到了，这山就完了。俺们仙家也没地方待了。”

林雪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龙脉，”黄三太爷说，“更准确说，是龙脉的核心——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要是被挖走，长白山的灵气就散了。到时候，山还是山，树还是树，但那种‘活’的劲儿，没了。”

林雪想起老萨满笔记里的话。

龙脉在，则地气在；地气在，则人在。

“谁在找？”

“日本人，”黄三太爷说，“还有一伙人，比日本人更麻烦。他们不是这世上的人。”

林雪心里一紧。

历史收割者。

果然来了。

“他们在哪儿？”

“还没进山，”黄三太爷说，“但快了。俺闻得到他们的味儿。”

他盯着林雪，眼睛绿莹莹的：

“林队长，这事儿，俺得靠你。”

正说着，林念祖突然跑来了。

“姥姥！姥姥！出事了！”

她气喘吁吁地冲到林雪面前，脸色惨白：

“翠儿姐……翠儿姐要生了！徐婆子说胎位不正，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林雪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跑。

跑了几步，回头看着黄三太爷。

“你能帮忙不？”

黄三太爷想了想，说：

“俺能让她不疼。但生孩子的事，俺不懂。”

林雪点头：“行。不疼就行。”

两人跑回屯子。

地窨子里，翠儿躺在干草上，脸白得像纸，浑身是汗，咬着嘴唇，一声一声地叫。徐婆子蹲在她身边，手忙脚乱，满手是血。

“不行，真的不行，”徐婆子看见林雪，眼泪都下来了，“孩子横着，出不来。再拖下去，大人也没了。”

林雪蹲下，看着翠儿。

翠儿抓住她的手，声音跟蚊子似的：

“林队长……救俺孩子……别管俺……”

林雪咬咬牙，回头看着黄三太爷。

“动手。”

黄三太爷走过来，蹲在翠儿身边。他伸出两只手，按在翠儿的肚子上，闭上眼睛。

翠儿突然不叫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黄三太爷，眼神平静下来。

“翠儿，”林雪轻声说，“你听俺说。孩子横着，得转过来。会疼，但你忍着。俺们帮你。”

翠儿点点头。

林雪对徐婆子说：“你来接。俺来转。”

她把手伸进去。

那一刻，她想起金善伊。

想起那个手指被砍掉还面不改色的女人。

想起她教过的东西。

“孩子头朝这边，脚朝那边……对，摸到脚了……轻轻的，转……”

翠儿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她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流。

黄三太爷的手一直按在她肚子上，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不知过了多久，徐婆子突然喊：

“出来了！头出来了！”

林雪浑身一松。

又过了一会儿，一声啼哭响起。

“哇——！”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地窨子里爆发出欢呼声。

是个闺女。

徐婆子把她洗干净，用一块干净的破布包起来，递给翠儿。

翠儿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眼泪哗哗往下掉。

“闺女……俺的闺女……”

林念祖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翠儿姐，她叫啥？”

翠儿想了想，抬头看着林雪。

“林队长，你给起个名。”

林雪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三千年前，她生过一个闺女。

叫念祖。

现在，又一个闺女出生了。

“叫念白吧，”她说，“思念的白山。”

翠儿念了一遍：

“林念白……林念白……”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地窨子里，那些女人围成一圈，看着那个新生的孩子，有人笑，有人抹泪。

黄三太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生死。

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

这八百年，值了。

夜深了，那些女人都睡了。

翠儿抱着念白，靠在墙角，睡得很沉。

林雪和黄三太爷坐在山坡上，看着月亮。

“林队长，”黄三太爷开口，“俺有个事求你。”

“说。”

“以后这屯子，能不能给俺留个位置？”

林雪转头看着他。

黄三太爷说：“俺活了八百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全是女人，没有一个男人，但活得比谁都硬气。”

他顿了顿，说：

“俺想守着这儿。”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以后你就是女人屯的保家仙。”

黄三太爷笑了。

那笑，不再尖细，不再诡异，像个普通的老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雪。

是一根羽毛。

纯黑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这是俺修炼时褪下的。以后你有事，烧了它，俺就来。”

林雪接过，收进怀里。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但林雪不怕了。

她知道，那些狼，是祖灵的使者。

也知道，从今以后，这山里多了一个护着她们的人。

后半夜，林雪一个人走进地窨子。

翠儿醒了，正抱着念白喂奶。见林雪进来，她笑了笑。

“林队长，你还没睡？”

林雪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正香。

“念白这名字，俺喜欢，”翠儿轻声说，“思念的白山。等俺闺女长大了，俺告诉她，她的名字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起的。”

林雪摇摇头：“俺不厉害。厉害的是你们。”

翠儿愣了一下。

林雪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们从山东逃过来，走了几千里，死了多少人，活下来了。你们生了孩子，在这深山里，把孩子养大。你们比俺厉害。”

翠儿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林雪看见，她眼眶红了。

外面，天快亮了。

林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翠儿抱着念白，靠在墙上，已经睡着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缩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

林雪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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