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山在女人屯躺了三天。

三天里，林雪没再去看他。林念祖每天给他送饭换药，回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姥姥，他说他们抗联有三百多人，藏在山里打鬼子！”

“姥姥，他说鬼子有飞机大炮，但他们不怕！”

“姥姥，他说他爹也是抗联的，去年牺牲了……”

林雪听着，不搭腔。

第三天晚上，石青山让人把林雪叫去。

她走进地窨子，看见他靠墙坐着，腿上还包着布条，但脸色好多了。

“俺明天走。”他说。

林雪点点头。

石青山看着她，欲言又止。

憋了半天，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骨牌。

林雪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骨牌上刻着两个小人——一个拿弓，一个敲鼓。

跟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哪儿来的？”她声音发紧。

石青山说：“俺爹留给俺的。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三千多年。”

他顿了顿，看着林雪的眼睛：

“俺爹还说，这骨牌上的人，总有一天会来找俺。”

林雪攥着那块骨牌，指节发白。

三千多年。

从肃慎到渤海，从渤海到辽金，从辽金到明清，再到这个风雨飘摇的晚清。

石家的人，一代一代，把这骨牌传了下来。

就为了等这一天。

“石青山，”她抬起头，“你记住——这骨牌，好好收着。以后有用。”

石青山看着她，想问什么，但最终没问。

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走了。

临走前，他站在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

林雪站在地窨子门口，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那片雪地对视。

谁都没说话。

但石青山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个女人，他见过。

不止见过。

等过。

石青山走后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林念祖带着二丫去南边放哨，跑回来时脸色惨白。

“姥姥！山下来了人！好几十！”

林雪冲到山坡上往下看。

山脚下，黑压压一群人正往这边走。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的拿着枪，有的举着刀。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骑着一匹黑马，大冷天的敞着怀，露出胸口的黑毛。

“是胡子。”徐婆子凑过来，声音发颤。

林雪眯着眼数了数——至少五十个。

她们这边，二十个女人，一把刀都没有。

“姥姥，咋办？”林念祖声音发抖。

林雪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群人。

领头那个光头大汉已经看见山坡上的地窨子了，挥着手喊什么。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笑声响成一片。

“跑。”林雪说。

那些女人愣住了。

林雪转身，对着她们：

“往北跑，钻进林子里，躲起来。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姥姥你呢？”

林雪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手铐变的，系着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俺去会会他们。”

林雪一个人站在山坡上。

那群土匪越走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光头大汉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她。

“哟，还有个娘们儿？”他咧嘴笑了，“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

旁边的土匪跟着起哄：“大当家的，抓回去当压寨夫人！”

光头大汉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盯着林雪，问：

“这屯子是你的？”

林雪没说话。

光头大汉往山坡上看了看，只看见几间破地窨子。

“就这些？几个人？”

林雪开口了，声音很平：

“二十个。全是女人。”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二十个娘们儿，连把刀都没有，也敢在山里立屯子？”

他笑够了，一挥手：

“带走！全部带走！年轻的卖窑子，老的……老的扔山里喂狼！”

土匪们嗷嗷叫着往山坡上冲。

林雪没动。

等他们冲到十米内，她突然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旁边一闪，顺手一拉——

那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系在两棵树之间，绷得紧紧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收不住脚，被绊了个狗吃屎，惨叫着滚下山坡。

林雪没停，继续跑。

她跑进林子里，借着树木的掩护，东一下西一下，专往人堆里钻。土匪们追她，但追不上——她太灵活了，像条泥鳅。

光头大汉气得脸都青了：“都他妈给老子追！追不上别回来！”

土匪们追进林子。

林子深处，林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土匪追得气喘吁吁，队形早就散了。

她冷笑一声，掏出骨哨，用力一吹——

“咻——！”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四面八方突然涌出人影。

是那些女人！

她们没跑远，而是躲在林子里，等着林雪的信号。听见哨声，全冲了出来。

有的拿着削尖的木棍，有的举着石头，有的拖着树枝在地上跑，扬起一片雪尘。

“杀啊——！”

二十个女人，喊声震天。

土匪们愣住了。

他们以为只有林雪一个人，以为那些女人都跑了。谁知道她们不但没跑，还杀回来了！

领头的那个土匪还没反应过来，一根木棍已经捅到他肚子上。他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去。

另一个土匪举刀要砍，被二丫从后面抱住腿，一石头砸在脑袋上，直接晕过去。

林念祖跑得最快，手里攥着林雪教她的骨匕首，一刀捅进一个土匪的大腿。那人惨叫倒地，她拔刀就跑，根本不恋战。

二十个女人，像二十只母狼，打完就跑，跑完又打。土匪们人再多，也架不住这种打法。

光头大汉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操！这些娘们儿疯了！”

他想跑，但林雪已经摸到他身后了。

一根红绳勒住他的脖子。

“别动。”林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

光头大汉浑身一僵。

林雪手上加了点力：“让你的人放下刀。不然，你这脖子就断了。”

光头大汉脸都紫了，拼命点头。

他扯着嗓子喊：“都他妈放下刀！放下！”

土匪们早就不想打了，听见这话，稀里哗啦扔了一地。

战斗结束。

二十个女人，缴获了十几把刀，七八条枪，还有几匹马。

没人死，只有两个受了轻伤。

林雪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土匪，又看看那些虽然狼狈但眼神发亮的女人。

她笑了。

“从今天起，”她说，“你们不是逃荒的，是战士。”

那些土匪被捆成一串，扔在雪地里。

林雪蹲在那个光头大汉面前，看着他。

“叫啥？”

“座、座山雕……”光头大汉声音发颤。

林雪笑了：“座山雕？这名儿挺横啊。”

座山雕低下头，不敢看她。

林雪站起来，看着那些缴获的东西。

十几把刀，七八条枪，还有几匹马。

最值钱的是枪——俄国造的，能连发，比刀好使多了。

“这些枪，会用不？”她问那些女人。

没人吭声。

林念祖举手：“俺、俺见人用过。但没自己打过。”

林雪点点头：“回头俺教你们。”

她转身，又看着座山雕。

“你们多少人？”

“五、五十三个……”

“死了几个？”

“死、死了七个，伤了十来个……”

林雪心里算了算。还剩四十几个。

四十几个土匪，放回去，还会来。

不放回去，养不起。

“你们为啥来这儿？”她问。

座山雕哆嗦着说：“有、有人让俺们来的。”

林雪心里一动：“谁？”

“一个女的，”座山雕说，“穿黑衣服，戴着面具。她说这儿有个屯子，全是女人，让俺们来抢。抢来的女人归俺们，她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骨牌，”座山雕说，“上面刻着两个小人。”

林雪手一紧。

骨牌。

刻着两个小人的骨牌。

她想起石青山那块，想起自己怀里那块，想起那些被历史收割者盯上的“信物”。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座山雕摇头：“俺不知道。她来了又走了，没留名。”

林雪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影。

又是他们。

又来了。

晚上，林雪把所有人都叫到地窨子里。

二十个女人，挤在一起，围着一盏油灯。

“土匪的事，你们怎么看？”她开门见山。

没人说话。

林念祖小声说：“放回去，他们还会来。杀了……杀那么多，俺下不去手。”

徐婆子说：“放了也行，但他们再来咋办？”

翠儿说：“俺们现在有枪了，不怕他们！”

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最后都看着林雪。

林雪想了想，说：

“放。”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姥姥？”林念祖急了。

林雪摆摆手，示意她别急。

“放他们走，但得让他们记住——这屯子，不能惹。”

她顿了顿，说：

“把那个座山雕带过来。”

座山雕被带进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雪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听好——俺放你们走，但不白放。”

座山雕拼命点头：“您说！您说！”

“第一，以后方圆百里，不准再抢人。抢一个，俺就带人端了你的老窝。”

“第二，有人打听俺们屯子，你得替俺们瞒着。说漏了嘴，俺就找你算账。”

“第三，”她顿了顿，“那个女人再来找你，你给俺报信。报一次，饶你一次。”

座山雕点头如捣蒜。

林雪站起来，挥挥手。

“滚吧。”

那些土匪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念祖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问：

“姥姥，他们真会听吗？”

林雪摇摇头：“不会。但至少能给咱们拖点时间。”

她转身，看着那些女人。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学枪。会用枪的，教不会用的。一个月后，他们再来，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女人屯。”

夜深了，那些女人都睡了。

林雪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月亮。

林念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姥姥，今天俺害怕。”

林雪转头看她。

林念祖低着头，小声说：“俺怕打不过，怕被他们抓住，怕……怕再也见不着你。”

林雪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念祖，你记住——害怕不丢人。丢人的是被害怕吓住，啥都不敢干。”

林念祖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突然问：“姥姥，你怕过吗？”

林雪想了想，说：

“怕过。”

“啥时候？”

“第一次见血的时候，”林雪说，“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时候，第一次看着身边的人死的时候。”

林念祖抬起头，看着她。

“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怕了，”林雪说，“因为知道，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林念祖点点头。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一点点往西走。

远处，那些土匪早跑没影了。

但林雪知道，这事没完。

那黑衣女人，还会来的。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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