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来了之后，女人屯的女人变成了二十个。

二十个女人，挤在一间地窨子里，睡觉时人挨着人，翻身都得一起翻。但没人抱怨。能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能喝上一口热汤，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林雪开始教她们打猎。

不是用枪——没有枪。是用陷阱，用套子，用削尖的木棍。长白山里的猎物多，狍子、野猪、兔子、山鸡，只要能逮着，就能活命。

那天，林念祖带着二丫和另一个姑娘去北山检查陷阱，去了半天没回来。

林雪正要去找，林念祖跑回来了。

她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泪。

“姥姥！姥姥！出事了！”

林雪心里一沉：“咋了？谁的血？”

“不是俺的！”林念祖喘着气，“是、是二丫她们捡了个人！一个男的，快死了！”

林雪跟着林念祖跑到北山。

二丫和另一个姑娘蹲在雪地里，旁边躺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二十多岁，穿着破旧的棉袄，腿上中了一枪，血已经把棉裤浸透了，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还有气吗？”林雪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很微弱，但还有。

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还没散。又摸了摸他的腿——子弹还在里面，得赶紧取出来，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抬回去。”

三个女人七手八脚把那人抬起来，往屯子走。

那人太重了，走得慢。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才睁开眼睛。

他看着林雪，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似的：

“别……别管俺……俺有……有任务……”

林雪愣了一下。

任务？

回到地窨子，徐婆子已经准备好了。

她以前给人接过生，处理过伤口，但取子弹这种事，她没干过。

“这……这得用刀割开，把子弹挖出来，”她手在发抖，“俺、俺不敢。”

林雪看着她，又看看那个昏迷的男人。

她想起金善伊。

渤海时代那个女医官，手被砍掉一根手指还面不改色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骨匕首。

“俺来。”

她让林念祖烧了一锅开水，把匕首放在火上烤。又让徐婆子找出几株止血的草药，捣烂了备用。

一切准备好，她蹲在那个男人身边，一刀划开他的裤腿。

伤口露出来，黑红色的，周围肿得发亮。

林雪咬咬牙，一刀划开皮肉。

那人惨叫一声，醒了过来。

“别动！”林雪按住他，“子弹在里面，得取出来！”

那人咬着牙，浑身发抖，但真的没再动。

林雪用两根手指伸进伤口里，摸到了那颗子弹——铜的，带棱带角，卡在骨头缝里。

她夹住它，一用力——

“啊——！”

那人又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子弹出来了。

林雪把子弹扔在地上，抓起捣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缠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满手是血，浑身是汗。

林念祖递过来一碗水：“姥姥，喝点。”

林雪接过，一口气喝完。

她看着那个昏迷的男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人身上，有股劲儿。

那股劲儿，她见过。

在石虎身上见过。

那人昏迷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晚上，他才醒过来。

睁开眼，看见林雪，他愣了一下。

“你……”

“你醒了，”林雪递过去一碗热水，“喝点。”

那人接过，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嗽完了，他盯着林雪，问：“你是……大夫？”

林雪摇头：“不是。”

“那你是……”

“俺是这儿的头儿，”林雪说，“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石青山。”

林雪手一抖。

石青山。

石虎的转世，姓石。

她看着他，仔细看那张脸。

浓眉，大眼，高鼻梁，跟石虎有几分像，但更瘦，更年轻，脸上有一股石虎没有的东西——那是读书人才有的东西。

“你是干啥的？”她问。

石青山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

“俺是抗联的。”

抗联。

林雪知道这个词。

东北抗日联军，在教科书上见过。

她看着石青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三千年前的石虎，是猎手。

一千年前的石虎，是将军。

现在的石青山，是抗联战士。

每一世，他都在守护这片土地。

“你的腿咋回事？”她问。

石青山苦笑：“被鬼子打的。”

“鬼子？”

“日本人，”石青山说，“他们在找一样东西，俺们得抢在他们前头找到。”

林雪心里一动：“找什么东西？”

石青山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你是啥人？”他反问。

林雪想了想，说：

“俺是这屯子的。这儿全是女人，逃难来的。”

石青山愣了一下：“全是女人？”

“对，二十个，全是女人。”

石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见过一个叫林雪的人吗？”

林雪愣住了。

石青山看着她，眼神复杂：

“俺脑子里，总有一个人，叫林雪。俺不知道她是谁，但俺老梦见她。”

他顿了顿，又说：

“俺梦见她的时候，心口会疼。”

林雪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石青山继续说：“俺还梦见一些别的。雪山，鼓声，一个女人敲着鼓。还有一座城，大火，俺抱着一个人跑……”

他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

“俺知道这些梦很奇怪，但俺控制不住。它们自己来的。”

林念祖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

“姥姥，他说的是谁？”

林雪没回答，只是看着石青山。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石青山愣住了。

那双手，很凉，但很暖。

“石青山，”林雪轻声说，“你记住俺的话——”

石青山看着她。

“你梦里的那个女人，叫林雪。她一直在等你。”

石青山眼睛瞪大了。

“你咋知道？”

林雪没回答，只是松开手，站起来。

“你腿伤好了就走。这儿是女人屯，不留男人。”

石青山急了：“等等！你还没告诉俺——”

“念祖，送客。”

林念祖愣住了：“姥姥？”

林雪已经走出去了。

石青山想追，腿一软，摔在地上。

他趴在那儿，看着门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林念祖扶他起来，小声说：

“你别急，俺姥姥就是这样。她嘴硬，心软。你歇着，过两天再说。”

石青山看着她，问：

“你姥姥叫啥？”

林念祖想了想，说：

“林三姐。”

石青山念了一遍：

“林三姐……林三姐……”

他突然笑了。

那笑，有点傻，有点酸。

晚上，林雪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林念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姥姥，那个人……你认识？”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是谁？”

林雪想了想，说：

“他是俺男人。”

林念祖愣住了。

“你男人？俺姥爷？”

林雪摇摇头：“不是这一世的。”

林念祖更糊涂了。

林雪看着她，轻声说：

“念祖，有些事，你现在还不用知道。等你长大了，俺慢慢告诉你。”

林念祖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念祖突然说：“姥姥，那个石青山，他看你的眼神，跟俺爹看俺娘的眼神一样。”

林雪转头看着她。

林念祖笑了：“傻乎乎的，但是真的。”

林雪也笑了。

“是挺傻的。”

两人靠着彼此，看着月亮。

身后，地窨子里传来轻轻的鼾声。

那是二十个女人，在睡梦中，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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