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是被颠醒的。

身下什么东西在晃，一下一下的，晃得她五脏六腑都要挪位了。耳边是吱呀吱呀的声音，像老旧的木头在**，还有马蹄声、人的吆喝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辆破旧的牛车，车板上堆满了包袱、锅碗、还有几个半死不活的人。她躺在一堆烂棉絮里，身上盖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泥泞的路。路两边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跟吊死鬼似的。

【第三时代传送完成……】

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比前两次更轻，像怕惊着谁。

【目标时间：1900年，晚清光绪二十六年。目标地点：长白山余脉，闯关东路线上。】

【身份载入：逃荒寡妇“林三姐”，二十五岁，山东登州府人氏。丈夫三个月前死在修中东铁路的“万人坑”，她带着婆婆和五岁侄女往关外逃。】

【当前任务：存活。】

林雪愣了一下。

就这？存活？

【第三时代特殊说明：本时代“历史收割者”活动频繁，系统能量受干扰，无法发布详细任务。请宿主自行探索，确保自身安全。】

自行探索。

林雪心里骂了一句，但没力气骂出声。她试着坐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不对，不是穿越的后遗症，是这具身体本身就带着伤。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还有几道没长好的口子。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像是被绳子勒过。

“三姐，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雪转头，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蜷缩在车板另一头，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了大半，眼神浑浊，但透着股倔强。

这是婆婆——王氏。

“娘……”林雪开口，嗓子干得像火烧。

王氏递过来一个破碗，里面是半碗凉水。

“喝点。刚才你发烧说胡话，俺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林雪接过，一口气喝完。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多了。

“丫儿呢？”

“在前头，”王氏指了指，“跟几个娃儿一块捡柴火。这丫头，皮实。”

林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前面不远，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蹲在路边，正往怀里塞干树枝。她瘦得跟麻秆似的，但动作利索得很，捡完一堆就往前跑几步，再蹲下继续捡。

那就是侄女——丫儿。

林雪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丫头……像谁呢？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林雪趴在车板上，慢慢打量着这支逃难队伍。

人很多，至少三四百，拖成一条长长的线，在泥泞的路上蜿蜒前行。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干脆两手空空，踉踉跄跄地跟着走。

男人们大多沉默，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女人们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抹泪。老人们走不动了，就靠在路边歇着，歇够了再爬起来追。

偶尔能听见几声哭喊——是孩子饿了，或者谁家的老人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林雪看着那些脸，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她想起老萨满笔记里写过的话：

“闯关东，死一茬，活一茬，扎根一茬。”

这就是闯关东。

三百万人，往关外逃。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三姐，别看了，”王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看多了，心里堵。”

林雪点点头，收回目光。

牛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停下！都他妈停下！”

林雪猛地抬头。

前面路上，突然冲出来一队人马——二十几个人，骑着马，手里拿着刀枪，穿得乱七八糟，有的披着狼皮，有的戴着狗皮帽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胡子！”有人尖叫。

“土匪！快跑！”

人群炸了窝，四散奔逃。牛车翻了，锅碗瓢盆洒了一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孩子被踩在地上，惨叫一声就没了声。

林雪一把抓住王氏，把她从车板上拽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后面。

“丫儿！”她低喊。

那个小丫头正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捆柴火，愣愣地看着那些冲过来的马队，一动不动。

“丫儿！快过来！”

丫儿像是才反应过来，扔掉柴火，拼命往这边跑。

但晚了。

一匹马冲过来，马上的土匪一弯腰，抓住丫儿的后脖领，把她拎了起来。

“放开俺闺女！”一个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是丫儿的娘——林雪的弟妹，翠儿。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抓住土匪的腿。

土匪一刀砍下去。

翠儿倒在地上，血溅了一地。

“娘——！”丫儿撕心裂肺地喊。

林雪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站起来，要往外冲。

王氏死死抓住她：“别去！你去了也是送死！”

林雪一把甩开她，冲出去。

她没有刀，没有枪，只有腰间那根手铐链子——穿越时自动跟过来的，现在是一条拴着铜钱的红绳。

她攥着那条红绳，朝那匹马冲过去。

土匪正拎着丫儿，准备把她扔给后面的同伙。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个女人，咧嘴笑了。

“哟，还有送上门的——”

话没说完，林雪已经到他面前。

她一跳，抓住他拎着丫儿的那只手，借力一荡，整个人翻上马背，另一只手攥着的红绳往他脖子上一勒——

土匪眼睛瞪大，手松开，丫儿掉下去。

林雪双腿一夹马腹，马吃痛，往前一窜。土匪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但林雪像块膏药一样贴在他背上，死活不撒手。

“妈的！”土匪骂着反手一刀往后刺。

林雪侧身躲过，红绳又紧了一圈。

土匪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眼睛一翻，不动了。

林雪松开他，他一头栽下马。

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丫儿被一个老头抱起来，正在往人群里跑。

那些土匪被这一幕惊住了，一时没人动。

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弄死她！”

七八匹马同时朝她冲过来。

林雪深吸一口气，攥紧红绳。

打不过。但跑不了。

那就拼了。

就在这时候，路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

是鼓声。

但不是萨满鼓，是单面鼓，声音又尖又脆，像有人敲着破锣。

鼓声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喊：

“官兵来了！快跑！往北跑！”

人群一愣，然后真的有人往北跑。土匪们也有点慌，勒住马，四处张望。

林雪趁机拨马往路边冲，冲进一片林子里。

身后，那些土匪没追来。

她一口气跑出去好几里，马累得直喘，她才停下来。

回头一看，没人。

她松了口气，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歇了好一会儿，她才爬起来，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看见一座破庙。

庙不大，土墙都塌了半边，屋顶的瓦也掉了大半，但好歹能遮风。庙门口蹲着几个人——都是女人，老的少的，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惊恐。

见林雪过来，她们往后缩了缩。

林雪认出其中一张脸——是逃难队伍里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寡妇，带着个七八岁的儿子。

“你们怎么在这儿？”林雪问。

那寡妇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刚才那阵鼓，把俺们也引过来了。”

林雪愣了一下。

鼓？

她想起那个声音——“官兵来了！快跑！”

是谁在敲鼓？

是谁在喊？

她走进庙里，想找个人问问。

庙里更破，供着的神像都塌了，只剩个底座。底座旁边，蹲着个老头。

那老头抬起头，看着林雪，咧嘴笑了。

“来得挺快。”

林雪愣住了。

那老头穿着件破棉袄，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脸上全是褶子。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

“俺是谁不重要，”老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重要的是，你们今晚住哪儿？”

林雪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指了指外面：“天黑之前，还有三十里路。走不动，今晚就得喂狼。”

他顿了顿，咧嘴又笑了：

“不过，你们运气好。这庙里，有现成的炕。”

他往旁边让了让。

林雪这才看见，供桌后面，有一个地窖口。

地窖很深，石阶一层层往下，足有三四十级。

走下去，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点着几盏油灯。四面墙都是石头砌的，很结实。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些坛坛罐罐。

最里面，靠着墙，有一个土炕。

炕上躺着个人。

林雪走近，看清那张脸，愣住了。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圆脸，大眼睛，穿一身粗布衣裳，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睁着，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是……”林雪开口。

那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突然，她笑了。

“林雪。”

林雪浑身一震。

那女人撑着坐起来，伸出手。

手里，是一枚铜钱。

1997年的硬币。

林雪接过，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四个字：

“林雪亲启”。

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那女人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俺叫林念祖。”

“俺娘说，你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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