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朝歌城。

积雪未消，阳光却已有了暖意。城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官员，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那些战死将士的家眷，有那些活着回来的将士的亲人。他们翘首以盼，望着北方那条蜿蜒的道路，等着那个人的归来。

纣王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龙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是红的。他身边站着青凝，也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北方。

“来了！来了！”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北方，一支队伍出现在视野里。战旗猎猎，队伍浩浩荡荡，最前面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妲己。

她一身戎装，披着大红色的披风，策马而来。阳光下，她的身影英姿飒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纣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拔腿就跑，朝那支队伍跑去。

跑得太急，差点摔倒。

可他不管，只是拼命跑，拼命跑。

妲己看见他了。

她勒住马，翻身下马，站在原地，等着他。

纣王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眼眶红得像兔子。

“爱妃……爱妃……”

他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妲己也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拼命忍住不哭的样子，心里忽然一软。

“傻子，本妃回来了。”

纣王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她。

“爱妃！你可回来了！朕……朕以为你回不来了！朕每天都去城楼上等，等啊等，等啊等，等了二十天！二十天！你知道朕有多想你吗！”

妲己被他抱着，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眼眶也有些热。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傻子，本妃不是说过吗？一定会回来。”

纣王抱着她，不肯撒手。

身后，那些将士们看着这一幕，都笑了。

有人吹起口哨，有人起哄，有人偷偷抹眼泪。

青凝跑过来，也红了眼眶。

“娘娘，您回来了……”

妲己从纣王怀里挣出来，看着她。

“青凝，本妃不在的这些天，辛苦你了。”

青凝摇摇头，泪流满面。

“不辛苦。娘娘回来就好。”

人群中，那些战死将士的家眷们，也在看着这一幕。

她们看着妲己，看着这个让她们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失去父亲的女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怨，有痛。

可更多的，是敬，是畏，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们知道，这个女人，是为了她们在打仗。

她们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是为了她们在拼命。

她们知道，这个女人，是真心想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一个老太太忽然跪了下来。

“娘娘！您回来了！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她身后，那些家眷们也纷纷跪下。

“给娘娘磕头！”

“娘娘万岁！”

呼声震天，响彻朝歌城。

妲己看着这些跪拜的人，看着那些泪流满面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她走过去，扶起最前面的老太太。

“大娘，您别这样。本妃受不起。”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娘娘，您受得起！您替我们那些孩子报仇了！您让他们的死，值了！”

妲己看着她，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苍老的面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诸位！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是英雄！是朝歌的英雄！本妃能打赢这一仗，是因为有他们！本妃能活着回来，也是因为有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本妃谢谢他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交给了本妃！”

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寂静。

然后，哭声四起。

那些家眷们，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哭那些死去的人，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哭那些永远留在北狄草原上的英魂。

妲己直起身，望着这些人，望着这座城，望着这片她守护的天下，泪水终于滑落。

正月二十六，祭奠。

城门口那块石碑前，摆满了香烛、供品、纸钱。那些战死将士的名字，在晨光中静静地闪着光。

妲己站在石碑前，亲手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兄弟们，本妃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香烟袅袅，像是那些英魂在回应她。

“你们没白死。北狄，臣服了。东夷，归顺了。那些害你们的人，都死了。你们的父母妻儿，本妃会照顾。你们的仇，本妃替你们报了。”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你们安息吧。”

她深深鞠躬。

身后，那些将士们，那些家眷们，那些官员们，那些百姓们，也纷纷鞠躬。

风吹过，石碑上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

每一个，都是一条命。

每一个，都是她欠的债。

可她愿意欠着。

因为欠着，就永远不会忘记。

正月二十八，庆功宴。

朝歌城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街道上摆满了流水席，百姓们纷纷出门，喝酒吃肉，庆祝凯旋。

摄政王府里，更是热闹非凡。

纣王、杨戬、哪吒、雷震子、青凝、比干、费仲、尤浑，还有姬发，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说说笑笑。

妲己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一路陪着她走过来的人，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娘娘，”姬发举杯走过来，“臣敬您一杯。”

妲己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姬发，岐山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姬发想了想，缓缓道。

“过几日就回去。那边的百姓，还等着臣呢。”

妲己点点头。

“好。回去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就派人来朝歌说。”

姬发深深一揖。

“多谢娘娘。”

他转身回去，继续喝酒。

哪吒凑过来。

“娘娘，我也敬您一杯！”

妲己笑了，和他碰了碰。

“哪吒，你最近老实多了。”

哪吒嘿嘿一笑。

“那是！我长大了嘛！”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也长大了。

杨戬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杯，看着她。

妲己也举起酒杯，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同时饮尽杯中酒。

杨戬转身离去。

妲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个闷葫芦，还是不会说话。

可她知道，他心里有她。

这就够了。

宴席散后，妲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满庭院，照在那棵桂花树上，照在她身上。

“娘娘，”青凝走过来，“您还不歇着？”

妲己摇摇头。

“不困。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凝点点头，退到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妲己回头，看见纣王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爱妃，你饿不饿？朕给你煮了碗面。”

妲己看着那碗面，愣住了。

面条粗细不均，有的已经煮烂了，有的还是硬的。汤色浑浊，飘着几片青菜叶，还有一个荷包蛋，煎得有些糊。

“陛下，这是你煮的？”

纣王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朕……朕第一次煮面。可能不太好吃。爱妃你将就吃点。”

妲己接过那碗面，低头看着。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朴素的香味。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条有些烂，有些硬，味道也淡，可她却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

“好吃吗？”纣王眼巴巴地看着她。

妲己点点头。

“好吃。”

纣王顿时眉开眼笑。

“那朕以后天天给你煮！”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纯粹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

这个傻子，是真的对她好。

不是因为她是什么摄政王，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本事，就是因为她是她。

“陛下，”她轻声道，“谢谢你。”

纣王摇摇头。

“爱妃别谢。是朕该谢谢你。谢谢你为朕守住这个天下，谢谢你不嫌朕傻，谢谢你……愿意回来。”

妲己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傻子，本妃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纣王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地，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爱妃，以后别走了。好不好？”

妲己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不走了。”

月光下，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轮圆月。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王府。

身前，是静谧安宁的庭院。

这一刻，岁月静好。

二月初一，姬发启程回岐山。

妲己送他到城门口。

“姬发，保重。”

姬发抱拳。

“娘娘保重。臣会常来看您的。”

妲己点点头。

姬发上马，带着随从，渐行渐远。

妲己站在城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方，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轻声道，“姬发侯爷，真的不一样了。”

妲己点点头。

“是啊。不一样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二月初五，杨戬来报。

“娘娘，玉虚宫又来人了。”

妲己抬起头。

“来做什么？”

杨戬沉默片刻，缓缓道。

“师父说，若臣再不回去，就……就永远别回去了。”

妲己看着他。

“你怎么说？”

杨戬看着她，目光坚定。

“臣说，不回去。”

妲己沉默。

杨戬继续道。

“娘娘，臣已经想好了。从今往后，臣就是朝歌的镇国将军，不是什么玉虚宫弟子。师父要除名，就除名吧。臣不在乎了。”

妲己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杨戬，你知道吗，本妃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杨戬一怔。

“聪明人？”

“对。”妲己点点头，“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留。你舍了玉虚宫，留了朝歌。舍了师门，留了本妃。舍了天命，留了民心。”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杨戬，你做得对。”

杨戬看着她，眼眶微热。

“娘娘……”

妲己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练兵。这个天下，还需要你。”

杨戬深深一揖。

“臣遵命。”

二月初十，东夷那边传来消息。

新首领果然听话。他把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收拾得服服帖帖，还主动派人来朝歌，请求派官员去东夷，帮他们治理。

妲己接到消息，笑了。

“好。派人去。选几个能干的，教他们怎么治理，怎么收税，怎么安民。”

比干抱拳。

“老臣亲自去挑人。”

妲己点点头。

“比干大夫，你办事，本妃放心。”

二月十五，北狄那边也传来消息。

三王子，不，现在该叫北狄可汗了，果然老实了。他把那些不服他的贵族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彻底坐稳了汗位。他派人送来贡品，牛羊马匹，皮毛药材，满满几十车。

妲己看着那些贡品，笑了。

“收下。回礼。告诉他们可汗，好好过日子。本妃有空，会去看他的。”

使者千恩万谢地走了。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贡品，忽然道。

“娘娘，您真的会去看他吗？”

妲己摇摇头。

“不会。吓唬他的。”

杨戬忍不住笑了。

二月二十，朝歌城又下了一场雪。

这场雪不大，细细的，软软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妲己站在窗前，望着这场春雪，嘴角浮起一丝笑。

“娘娘，”青凝走过来，“您笑什么？”

妲己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场雪，真好。”

青凝也笑了。

“是啊，真好。”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温暖如春。

妲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凝，那个叫石头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青凝想了想。

“还在狐塾读书呢。听说学得很好，孟塾长经常夸他。”

妲己点点头。

“好。让他好好读。读出来了，本妃给他安排个差事。”

青凝笑了。

“娘娘，您总是想着他们。”

妲己摇摇头。

“不是想着他们。是想着，这些孩子，就是朝歌的未来。”

她转身，走回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窗外，雪静静地下着。

屋里，她静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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