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朝歌城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街巷里挂满了红灯笼，店铺门口贴着新写的春联，孩子们拿着鞭炮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祭灶神，打扫房屋，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糖瓜和点心的甜香。

摄政王府里，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议事厅中，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杨戬、哪吒、雷震子、比干、费仲、尤浑，还有刚从岐山赶来的姬发，全部到齐。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节日的喜悦，只有大战前的紧张和专注。

妲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上，朝歌、北狄、东夷的位置被朱笔圈出，一条条红线标注着行军路线，一个个黑点标记着敌军可能驻扎的位置。

“北狄那边，最新消息。”杨戬指着舆图上的一个位置，“大王子击败二王子后，占据了王庭，兵力约两万。三王子还在西边，兵力不足一万。两人正在对峙，随时可能再打起来。”

妲己点点头，看向姬发。

“岐山那边，能出多少兵？”

姬发抱拳道。

“臣这次带来了八千人。都是去年训练的精锐，装备齐全，随时可以出战。”

妲己沉吟片刻，缓缓道。

“八千。加上朝歌的两万新兵，还有杨戬麾下的一万老兵，一共三万八千。对付北狄，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北狄的位置。

“此战，兵分三路。杨戬率一万老兵，从正面进攻，吸引敌军主力。姬发率八千岐山军，绕到侧翼，切断敌军退路。本妃亲率两万新兵，作为后援，伺机而动。”

杨戬皱眉道。

“娘娘，您亲率新兵？太危险了。臣建议，您留在朝歌坐镇，让臣带新兵……”

妲己摆摆手，打断他。

“杨戬，这仗，本妃必须亲自去。”

杨戬一怔。

“为什么？”

妲己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那些新兵，是本妃看着练起来的。他们信任本妃，本妃也不能辜负他们。战场上有本妃在，他们才能安心。”

她看着杨戬，目光坚定。

“杨戬，你放心。本妃不是去送死的。本妃是去带他们打赢的。”

杨戬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终于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哪吒忽然跳起来。

“那我呢？我呢？我干什么？”

妲己笑了。

“你跟着本妃。万一有什么意外，你得保护本妃。”

哪吒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

“娘娘放心！有我在，谁也伤不了您！”

雷震子瓮声道。

“臣也去。臣力气大，能搬东西，能守营。”

妲己点点头。

“好。都去。”

她环顾众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一仗，关系到朝歌的存亡，关系到新政的成败，关系到那些死去的人能不能瞑目。本妃不求你们个个立功，只求你们——活着回来。”

众人齐齐抱拳。

“遵命！”

腊月二十五，妲己去了一趟城外的新兵营。

两万新兵正在加紧训练。校场上，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闪烁。他们在寒风中挥汗如雨，在冰雪中摸爬滚打，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妲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中很多人，还不到二十岁。

他们中很多人，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家里种地，还在市井讨生活，还在流离失所。

可现在，他们站在这里，握着刀枪，准备去打仗，准备去杀人，准备去送死。

“娘娘，”李二狗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俺想跟您说句话。”

妲己看着他。

“说。”

李二狗抬起头，眼眶微红。

“俺娘说了，让俺好好跟着娘娘。娘娘去哪儿，俺就去哪儿。娘娘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俺娘说，娘娘是好人，跟着娘娘，错不了。”

妲己沉默片刻，轻声道。

“你娘说得对。跟着本妃，错不了。”

李二狗咧嘴一笑。

“俺也这么觉得。”

他站起身，跑回队列里，继续训练。

妲己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娘娘，”杨戬走到她身边，“这孩子，练得最好。刀法、弓术、体能，都是第一。”

妲己点点头。

“让他跟着本妃。”

杨戬一怔。

“娘娘，他……”

“本妃答应过他，让他亲手替他哥哥报仇。”妲己轻声道，“这仗，他必须去。”

杨戬看着她，目光复杂。

“娘娘，您太惯着他了。”

妲己笑了。

“不是惯着。是知道，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否则，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转身，走下点将台。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腊月二十八，妲己去了一趟养老院。

老人们听说她来了，都激动得不得了。有的拉着她的手直哭，有的非要给她磕头，有的翻箱倒柜找东西送她。

妲己一一安抚，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临走的时候，那个去年送她鞋垫的老太太，又颤巍巍地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妲己低头一看，是一双新做的棉鞋。

鞋面是黑色的粗布，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摸上去软软的，暖暖的。

“大娘，这……”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娘娘，老婆子听说您要去打仗了。这鞋，是老婆子连夜赶的。您穿着，走路能舒服些，脚也不怕冻。老婆子没别的本事，就只能做这些了。”

妲己眼眶一热，紧紧握住她的手。

“大娘，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

“娘娘别谢。您对我们好，我们记着呢。您要保重，活着回来。”

妲己重重点头。

“本妃一定活着回来。”

她穿上那双棉鞋，踩了踩，软软的，暖暖的，像踩在云上。

走出养老院，雪还在下。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棉鞋，心里暖得发烫。

“青凝，”她轻声道，“你说，本妃何德何能，让这些人这么惦记？”

青凝想了想，认真道。

“娘娘，不是您何德何能。是您对他们好，他们记着呢。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

妲己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人心换人心。”

她大步向前，走进风雪里。

腊月三十，除夕。

今年的除夕，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不是因为年味淡了，是因为很多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妲己没有设宴。她只是让人煮了一锅饺子，把大家都叫来，随便吃了顿便饭。

饭桌上，没人说话。

气氛有些压抑。

最后还是纣王先开了口。

“爱妃，”他端着酒杯，眼眶有些红，“你……你真的要去？”

妲己点点头。

“要去。”

纣王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爱妃，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妲己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

“陛下，你放心。本妃一定会活着回来。”

纣王抱了很久，才松开手。

他抹了把眼睛，咧嘴一笑。

“爱妃，朕等你。等你回来，朕给你包饺子。包一整天，包一辈子。”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强装出来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

“陛下，本妃记着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乖乖在家等着。本妃很快就回来。”

纣王使劲点头。

旁边，哪吒忽然凑过来。

“娘娘，我也抱抱你。”

妲己失笑，张开手臂，让他抱了一下。

哪吒抱完，杨戬走过来。

他站在妲己面前，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娘娘，臣一定护您周全。”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清冷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一抹深藏的温柔，心里忽然一颤。

“杨戬，起来。”

杨戬站起身，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妲己先移开目光。

“行了，都回去吧。明天一早，还要出发。”

众人散去。

妲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烟火。

除夕的烟火，比往年更盛。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绚烂夺目，照亮了整个朝歌城。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她知道，这些烟火，是为了送行。

送那些即将出征的人。

送那些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

“娘娘，”青凝走到她身边，“该歇了。”

妲己摇摇头。

“不困。”

青凝陪着她站着，也望着那些烟火。

两人沉默了很久。

忽然，妲己开口。

“青凝，你说，那些死去的人，能看到这些烟火吗？”

青凝想了想，轻声道。

“应该能吧。他们在天上，什么都能看到。”

妲己笑了。

“那他们一定很高兴。因为活着的人，还在替他们看烟火。”

她转身，走回屋里。

“走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正月初一，卯时。

天还没亮，朝歌城外已经集结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三万八千将士，列成整齐的方阵，在晨光中静静等待着。战旗猎猎，刀枪如林，马匹低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肃穆的神情。

妲己一身戎装，骑着白马，站在队伍最前面。

她回头，望了一眼朝歌城。

城楼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官员，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在望着这边，望着这些即将出征的将士，望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人。

人群中，纣王站在最前面。他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拼命朝她挥手。

妲己看见了。

她举起手，也朝他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面向大军。

“将士们！”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亮。

“今天，我们去北狄。去帮那些人，打一场仗。”

三万八千人，鸦雀无声。

“本妃知道，你们怕。怕死，怕回不来，怕再也见不到父母妻儿。”

她顿了顿，继续道。

“本妃也怕。可本妃更怕——怕那些死去的人，死不瞑目。怕那些活着的人，还要再受欺负。怕这个天下，永远不得太平。”

她拔出剑，指向北方。

“所以，本妃要去。你们，愿不愿意跟本妃去？”

“愿意！”

三万八千人，齐声怒吼。

“好！”妲己收剑入鞘，“出发！”

大军开拔，缓缓向北。

妲己策马走在最前面。

身后，是她的将士。

身后，是她的城。

身后，是那些望着她的人。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她不后悔。

因为，这是她选的路。

正月初三，大军抵达边关。

边关守将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见到妲己，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娘娘，末将恭候多时了。”

妲己点点头，翻身下马。

“北狄那边，有什么动静？”

守将道。

“大王子和三王子还在对峙。前几日又打了一场，双方互有伤亡。现在，大王子守着王庭，三王子退到西边，暂时没动。”

妲己沉吟片刻，缓缓道。

“好。让他们继续对峙。咱们在这儿休整三日，然后出发。”

大军在边关扎营休整。

这三日，妲己没有闲着。她每天召集将领议事，研究地形，推演战局，部署兵力。每一处细节，她都要亲自过问。每一个可能，她都要提前想到。

杨戬看着她，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女人，真的不简单。

三日后，大军继续北上。

正月初十，大军抵达北狄境内。

草原上一片荒凉。枯黄的草被冰雪覆盖，偶尔能看见几顶破旧的帐篷，几具冻死的牛羊尸体。北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妲己裹紧了披风，望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娘娘，”杨戬策马过来，“前方三十里，就是大王子的营地。”

妲己点点头。

“三王子那边呢？”

杨戬道。

“还在西边，离这儿有两百里。”

妲己沉吟片刻，缓缓道。

“派人去三王子那边，告诉他，朝歌的大军到了。问他，愿不愿意跟咱们联手，一起打大王子。”

杨戬一怔。

“娘娘，咱们不是要坐山观虎斗吗？”

妲己笑了。

“对，坐山观虎斗。但观之前，得先把老虎引出来。”

杨戬眼睛一亮。

“娘娘的意思是……”

“让他们打。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妲己望着远处，“派人告诉三王子，只要他肯打，朝歌就支持他。粮草、兵器、援军，要什么给什么。”

杨戬抱拳。

“是！”

正月十五，元宵节。

草原上没有花灯，没有烟火，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无边的冰雪。

妲己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

远处，隐约能看见火光。那是大王子营地的方向。火光闪烁，喊杀声隐隐传来——三王子已经动手了。

“娘娘，”杨戬走到她身边，“打起来了。”

妲己点点头。

“让他们打。”

杨戬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片火光。

两人沉默了很久。

忽然，杨戬开口。

“娘娘，臣有个问题。”

“说。”

“您真的相信，打完这一仗，天下就能太平吗？”

妲己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信？”

杨戬摇摇头。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这世上，总有想打仗的人。打完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永远打不完。”

妲己沉默片刻，缓缓道。

“杨戬，你说得对。这世上，永远有想打仗的人。但咱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不打仗，是让想打仗的人，不敢打咱们。”

她望着远处那片火光，目光深邃。

“等他们打完了，打怕了，打不动了，就知道，跟朝歌作对，是什么下场了。”

杨戬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冷酷，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是在打仗。

她是在立威。

立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威。

“臣明白了。”他低声道。

妲己转身，走回营帐。

“走吧。明天，该咱们出场了。”

正月十六，战局已定。

三王子拼尽全力，终于击溃了大王子的主力。大王子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三王子正准备追击，却接到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

朝歌的大军，已经到了他的后方。

三王子愣住了。

他派人去问妲己，这是什么意思。

妲己的回复很简单：

“本妃来帮你。帮你坐稳汗位。”

三王子不信。

可他别无选择。

他刚刚打完一场硬仗，兵力损失过半，粮草所剩无几。朝歌大军若此时翻脸，他必死无疑。

他只能答应。

正月十八，三王子在妲己的“护送”下，进入王庭，正式成为北狄可汗。

登基大典上，他跪在妲己面前，双手奉上盟书。

“北狄，从此臣服朝歌。年年进贡，永不反叛。”

妲己接过盟书，看了一眼，放在一旁。

她伸出手，扶起三王子。

“可汗，本妃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三王子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妲己笑了。

“记住了就好。本妃走了。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三王子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恐惧。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北狄换了主人。

不伤一草一木，就让北狄彻底臣服。

正月二十，朝歌大军凯旋。

妲己策马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身后，是三万八千将士，浩浩荡荡。

身后，是臣服的北狄，是跪拜的可汗。

身后，是风雪，是草原，是那条她一步步走过来的路。

前方，是朝歌。

是她的城。

是她的人。

是那个傻子皇帝，还在等着给她包饺子。

“娘娘，”杨戬策马过来，“咱们赢了。”

妲己点点头。

“赢了。”

“娘娘高兴吗？”

妲己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本妃只知道，这一仗，死的人，可以瞑目了。”

杨戬看着她，看着她在风雪中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刚下山时，满心只想搞事的狐族少女。

她不再是那个初入朝歌时，被老臣们围攻的苏美人。

她不再是那个在函谷关上，用三个问题击溃西岐大军的摄政王。

她，已经是真正的王者。

一个能让天下臣服的王者。

“娘娘，”杨戬轻声道，“您变了。”

妲己转头看他。

“变了吗？”

杨戬点点头。

“变了。变得更……更像个真正的王了。”

妲己笑了。

“是吗？本妃自己倒没觉得。”

她望着前方，望着那座渐渐清晰起来的城池。

“杨戬，你说，那个傻子，会不会真的包了一辈子饺子等我？”

杨戬一怔，随即也笑了。

“会的。他一定会的。”

妲己笑了，策马向前。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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