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节。

朝歌城外的田野里，一片金黄。玉米成熟了，高粱红透了，大豆鼓胀着豆荚，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农人们挥舞着镰刀，收割着一年的辛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妲己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丰收的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

“陈伯，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好？”

陈伯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娘娘，您看这玉米，多饱满！这高粱，多红！老奴种了一辈子地，头回见这么好的收成！”

妲己点点头，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旱情发愁。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些死去的人，如果能看到这一幕，应该也会欣慰吧。

“娘娘，”青凝走过来，“该回去了。今日重阳，宫里要设宴。”

妲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片金黄的田野。

“陈伯。”

“在。”

“今年的新粮，先紧着阵亡将士的家眷送。每家每户，多分一份。”

陈伯眼眶一红，深深弯腰。

“老奴替他们，谢谢娘娘。”

妲己摇摇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重阳宴设在王宫的偏殿里。

说是宴席，其实更像是家宴。纣王、杨戬、哪吒、雷震子、青凝、比干、费仲、尤浑，还有刚从岐山赶来的姬发，围坐在一起，吃着螃蟹，喝着菊花酒，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纣王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手抓着螃蟹，一手端着酒杯，吃得满嘴流油。

“爱妃，这螃蟹好吃！你尝尝！”

他把剥好的蟹肉递到妲己嘴边，妲己张嘴接了，嚼了嚼，点点头。

“嗯，不错。”

哪吒在旁边起哄。

“皇帝偏心！只给娘娘剥，不给我们剥！”

纣王瞪了他一眼。

“朕是皇帝，想给谁剥就给谁剥！你有意见？”

哪吒撇嘴。

“没意见。就是觉得你偏心。”

“偏心怎么了？朕就偏心！”

两人又吵起来了。

杨戬坐在一旁，默默喝着酒，嘴角却微微勾起。

雷震子笨拙地给青凝剥螃蟹，剥了半天，剥出一小碟蟹肉，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面前。青凝抿嘴笑着，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

青凝点点头。

雷震子脸红了，又低下头，继续剥。

姬发坐在妲己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娘娘，您这王府，越来越热闹了。”

妲己看着他。

“岐山那边，怎么样了？”

姬发点点头。

“都好。今年的收成也不错。养老院的老人们，都挺好的。铁矿那边，新打造的农具，已经发到各村了。百姓们都说，明年能种更多的地了。”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踏实满足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人，真的变了。

从那个满眼仇恨、满心野心的西岐君侯，变成了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父母官。

“姬发，你做得很好。”

姬发摇摇头。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是娘娘教臣的。”

妲己笑了。

“本妃可没教你什么。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姬发沉默片刻，轻声道。

“娘娘，臣有一句话，一直想对您说。”

“说。”

姬发看着她，目光坦诚。

“谢谢您。谢谢您当初没杀臣。谢谢您让臣去岐山。谢谢您……给了臣一条活路。”

妲己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是敌人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姬发，你记住。活路，不是本妃给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姬发深深一揖。

“臣记住了。”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散去。

妲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满庭院，照在那棵桂花树上，照在那些飘落的桂花上，照在她身上。

“娘娘，”青凝走过来，“您还不歇着？”

妲己摇摇头。

“不困。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凝点点头，退到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妲己回头，看见杨戬走了进来。

“杨戬？你怎么还没回去？”

杨戬走到她面前，沉默片刻，忽然道。

“娘娘，臣有件事，要告诉您。”

妲己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心里一紧。

“什么事？”

杨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玉虚宫来人了。这是师父给臣的信。”

妲己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戬儿，为师已知你在朝歌之事。天命不可违，人妖不可混。速速归来，勿再执迷。否则，师门难容。”

妲己看完，沉默了很久。

“杨戬，你师父叫你回去。”

杨戬点点头。

“娘娘，臣不回去。”

妲己看着他。

“为什么？”

杨戬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坚定。

“因为臣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

妲己沉默。

杨戬继续道。

“臣从小在玉虚宫长大，师父教臣，天命不可违。可臣这些年看到的，是天命之外，还有民心。是娘娘让臣明白，天命，不是写在书上的，是在人心里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所以，臣不回去。哪怕师门不容，臣也不回去。”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决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杨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戬点点头。

“知道。意味着臣可能再也回不了玉虚宫。意味着臣可能被师门除名。意味着臣可能……成为叛徒。”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

“可臣不在乎了。因为臣在这里，找到了比天命更重要的东西。”

妲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目光清澈如泉。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戬，谢谢你。”

杨戬一怔。

“谢臣？”

“谢谢你信本妃。谢谢你愿意留下。”妲己轻声道，“这条路，本妃一个人走，太难了。有你陪着，本妃才能走下去。”

杨戬看着她，眼眶微热。

“娘娘，臣不走。臣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两人相视一笑。

月光静静地洒着，照着这对并肩而立的身影。

九月十五，一封密报送进摄政王府。

是北狄那边的探子送来的。

信上说，大王子和二王子虽然联手打跑了三王子，但两人之间也开始互相猜忌。大王子觉得二王子功劳太大，怕他威胁自己的地位。二王子觉得大王子心胸狭窄，容不下自己。两人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已经开始互相提防。

妲己看完信，笑了。

“好。很好。”

杨戬凑过来看了看，也笑了。

“娘娘，他们又要内讧了。”

妲己点点头。

“内讧好。内讧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北狄的位置。

“杨戬，你说，咱们该帮谁？”

杨戬想了想，缓缓道。

“谁都不帮。让他们自己打。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妲己笑了。

“跟本妃想的一样。”

她转身，看着杨戬。

“传令下去，派人去北狄，暗中接触大王子和二王子。告诉他们，朝歌愿意和他们做朋友。谁愿意和朝歌做朋友，朝歌就帮谁。”

杨戬眼睛一亮。

“娘娘这是要火上浇油？”

妲己笑了。

“对。火上浇油。让他们猜，让他们疑，让他们打。打到最后，他们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朋友了。”

九月二十，东夷那边也传来消息。

那几个不服新首领的部落，果然打起来了。

新首领按照妲己教的法子，挑拨离间，分化瓦解，让那几个部落自己人打自己人。打了半个月，死伤无数，谁也打不过谁。最后，那几个部落的首领都打怕了，主动派人来求和。

新首领大获全胜，派人来朝歌谢恩。

使者跪在妲己面前，磕头如捣蒜。

“娘娘，我们首领说了，这次多亏娘娘指点！以后娘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首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妲己看着他，淡淡道。

“你们首领，听话吗？”

使者连忙道。

“听话！一定听话！”

妲己笑了。

“听话就好。回去告诉他，好好治理东夷，别再打仗了。打仗，死的都是自己人。”

使者千恩万谢地走了。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使者远去的背影，忽然道。

“娘娘，东夷那边，算是稳住了？”

妲己摇摇头。

“暂时稳住了。但长远看，还得盯着。那些部落，今天听话，明天未必听话。得让他们知道，不听话的代价。”

她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

“传令下去，在东夷设几个监察点。派咱们的人去，盯着那些部落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杨戬接过手令，迟疑道。

“娘娘，咱们的人去东夷，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妲己笑了。

“不高兴也得高兴。归顺了，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不按规矩的，就收拾到按规矩为止。”

杨戬点点头，领命而去。

十月初一，朝歌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妲己站在窗前，望着这场初雪，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走过来，“天冷了，您披件衣裳。”

妲己接过披风，披在身上。

“养老院那边，柴火够吗？”

“够。”青凝道，“费仲、尤浑亲自去送的，送了好几车。”

“老人们怎么样？”

“都好。有吃有喝，有人陪着说话。比干大夫昨天也去了，给老人们讲了一下午的书。”

妲己笑了。

“比干这个老顽固，倒是越来越会来事了。”

窗外，雪还在下。

妲己望着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担心着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今年，那些担心，少了很多。

不是因为雪小了，是因为准备更充分了。

“青凝。”

“在。”

“今年冬天的暖棚，都支起来了吗？”

“支起来了。八个，和去年一样。热粥也熬上了。每天都有不少人去。”

妲己点点头。

“好。让他们好好过冬。”

十月初五，姬发要回岐山了。

他站在城门口，向妲己辞行。

“娘娘，臣走了。明年开春，臣一定带着岐山的兵马，跟娘娘一起去北狄。”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姬发，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姬发点点头。

“好了。早就好了。”

妲己沉默片刻，缓缓道。

“姬发，本妃有个问题想问你。”

“娘娘请问。”

“你恨过本妃吗？”

姬发愣住了。

恨过吗？

当然恨过。

当初在函谷关外，他率五万大军，志在必得。是她，用三个问题，击溃了他的军心。是她，让他的将士放下刀兵，让他一败涂地。

那时候，他恨她入骨。

可现在……

姬发摇摇头。

“不恨了。”

妲己看着他。

“为什么？”

姬发想了想，缓缓道。

“因为臣终于明白，娘娘当年做的，不是为了羞辱臣，是为了让臣看清自己。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看清自己到底该走哪条路。”

他深深一揖。

“娘娘，臣谢谢您。谢谢您当年那三个问题。谢谢您让臣看清了自己。”

妲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姬发，你走吧。明年开春，本妃等你。”

姬发上马，带着随从，渐行渐远。

妲己站在城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轻声道，“姬发侯爷，真的不一样了。”

妲己点点头。

“是啊。不一样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十月中旬，杨戬来报。

“娘娘，北狄那边，打起来了。”

妲己眼睛一亮。

“说。”

杨戬道。

“大王子和二王子，互相猜忌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大王子先动的手，带兵去打二王子。二王子早有防备，两军在草原上打了一场，死伤惨重。现在，双方都在休整，准备下一场。”

妲己听完，笑了。

“好。打得好。”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北狄的位置。

“杨戬，你说，他们还能打多久？”

杨戬想了想，缓缓道。

“至少还能打两场。等两场打完，他们的兵力，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妲己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打。等他们打累了，打怕了，打不动了，咱们再出手。”

杨戬抱拳。

“是。”

十月底，朝歌城又迎来了一批客人。

是北狄的使者。

不是大王子的，也不是二王子的，是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派来的。

那个人，自称是三王子的旧部。

使者跪在妲己面前，磕头如捣蒜。

“娘娘，我们王子被两个哥哥害得好惨！我们求娘娘做主！”

妲己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们王子，不是跑了吗？”

使者眼眶一红。

“跑了。可他不甘心！他想报仇！求娘娘帮帮我们！”

妲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们王子，想怎么报仇？”

使者道。

“我们王子说了，只要娘娘肯出兵帮他，夺回汗位，他愿意把北狄一半的草原，献给娘娘！”

妲己挑眉。

“一半的草原？”

“对！”使者连连点头，“娘娘若不信，我们可以立誓！”

妲己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们王子，倒是大方。可本妃怎么知道，他说话算话？”

使者愣住了。

“这……”

妲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回去告诉你们王子，本妃可以帮他。但不是现在。等他的两个哥哥打累了，打不动了，本妃再出兵。至于那一半的草原——”

她顿了顿，目光冰冷。

“本妃不要。本妃要的，是他听话。听话，就让他当可汗。不听话，就换一个听话的。明白吗？”

使者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使者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娘娘，您这是要养蛊啊。”

妲己也笑了。

“养蛊？差不多吧。让他们自己斗，斗到最后，剩下来的那个，就是最听话的。”

她走回案前，坐下。

“杨戬，传令下去，加紧训练新兵。明年开春，咱们要打一场大仗。”

杨戬抱拳。

“是！”

十一月初，朝歌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上次更大，更猛。一夜之间，整个朝歌城都被埋进了白色里。屋顶上的雪积了半尺厚，树枝被压得弯下腰，街巷里的雪深得快没膝。

妲己站在窗前，望着这场大雪，眉头微蹙。

“娘娘，”青凝走进来，“城里的暖棚都好好的，柴火够，粮够，人都没事。”

妲己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城外呢？”

青凝道。

“城外各村，也都派人去看了。老人们都在屋里猫着，没出什么事。”

妲己舒了口气。

“那就好。”

她转身，走回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丘，也是这样的雪天。她和姐妹们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的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守着这么多人，做这么多事。

可她不后悔。

一点都不。

“娘娘，”青凝忽然道，“您想家吗？”

妲己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想了。这里就是家。”

青凝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娘娘……”

妲己抬头看她。

“怎么了？”

青凝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奴婢就是觉得，跟着娘娘，真好。”

妲己也笑了。

“傻孩子。”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温暖如春。

十一月中旬，杨戬来报。

“娘娘，北狄那边，打完了。”

妲己抬起头。

“谁赢了？”

杨戬道。

“大王子赢了。二王子兵败被杀。但大王子也伤得不轻，手下兵力，只剩不到两万。”

妲己点点头。

“三王子呢？”

杨戬道。

“三王子还在西边躲着。听说两个哥哥打完了，他又蠢蠢欲动，想趁大王子元气大伤的时候，夺回汗位。”

妲己笑了。

“好。打得好。”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北狄的位置。

“杨戬，你说，咱们该什么时候出兵？”

杨戬想了想，缓缓道。

“再等等。等三王子也动手。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妲己点点头。

“跟本妃想的一样。”

她转身，看着杨戬。

“传令下去，新兵加紧训练。明年二月，咱们出征北狄。”

杨戬眼睛一亮。

“是！”

十二月初，除夕将至。

朝歌城又热闹起来。百姓们忙着准备过年，买年货，贴春联，挂灯笼。街巷里到处是欢声笑语，仿佛那些战乱、那些死人、那些流血，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妲己站在王府的阁楼上，望着这片热闹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

“娘娘，”青凝走过来，“今年除夕，怎么过？”

妲己想了想。

“和去年一样。把大家都叫来，吃顿团圆饭。”

青凝点点头。

“对了，”妲己忽然道，“今年多准备些饺子。送到养老院去，让那些老人也尝尝。”

青凝笑了。

“娘娘，您总是想着他们。”

妲己摇摇头。

“不是想着他们。是想着，若有一天，本妃老了，也有人想着本妃。”

青凝一怔，随即红了眼眶。

“娘娘，您不会老的。您永远年轻，永远……”

妲己笑着打断她。

“行了行了，别煽情。去准备吧。”

青凝点点头，转身离去。

妲己一个人站在阁楼上，望着远处的灯火，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望着这片她守护的天下。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凉凉的，像泪。

可她没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片雪，看着这座城，看着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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