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大雪。

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一夜之间，整个朝歌城都埋进了白色里。屋顶上的雪积了半尺厚，树枝被压得弯下腰，街巷里的雪深得快没膝。行人裹紧了棉衣，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妲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眉头微蹙。

“娘娘，”青凝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城里的暖棚都支起来了，一共八个，东西南北各两个。热粥也熬上了，今早已经有不少人进去避雪了。”

妲己点点头。

“柴火够吗？”

“够。费仲、尤浑亲自去办的，从城外的柴场拉了好几车，每个暖棚都堆得满满的。”

妲己沉默片刻，忽然道。

“城外呢？”

青凝一愣。

“城外那些村子，那些孤寡老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怎么办？”

青凝沉默。

妲己转身，拿起披风。

“备车，出城。”

“娘娘，这么大的雪……”

“再大的雪也要去。”妲己已经披上披风，往外走，“本妃不去看看，不放心。”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车轮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让人铲开前面的积雪。

妲己坐在车里，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的景象。

田野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屋顶上也积满了雪，炊烟袅袅地升起，在雪幕里显得格外温暖。

“娘娘，”青凝轻声道，“您看，那些人家，都在生火做饭呢。”

妲己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第一个村子——柳家坪。

村口的老槐树被雪压得弯下腰，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风里叮当作响。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打破这雪天的寂静。

妲己下了车，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村里走。

青凝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扶着。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妲己停下脚步。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的雪已经扫过一遍，又积了薄薄一层。门口堆着几捆柴，用草帘子盖着，免得被雪打湿。

她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大娘，是我，来看看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见是妲己，愣住了。

“娘……娘娘？”

妲己笑着点点头。

“大娘，能进去坐坐吗？”

老太太连忙让开身：“能能能！娘娘快请进！屋里脏，您别嫌弃……”

妲己弯腰进了屋。

屋里很小，只有一间，灶台连着炕，炕上铺着破旧的褥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灶膛里烧着火，屋里倒是暖烘烘的。

老太太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让妲己坐哪儿。

妲己自己在炕沿上坐下，拍了拍旁边。

“大娘，您也坐。”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眶有些红。

“娘娘，您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

“来看看您们。”妲己打量着屋里，“大娘，这屋里暖和不？”

“暖和暖和！”老太太连连点头，“村里给送了柴，娘娘您看，灶膛里烧着呢。”

妲己点点头。

“粮够吃吗？”

“够够！”老太太指着墙角的粮袋，“村里给分的，够吃到明年开春。”

妲己起身，走过去看了看粮袋。袋子是新的，粮食装得满满的，颗颗饱满。

她回头，看着老太太。

“大娘，您一个人住？”

老太太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老头子走得早，儿子……儿子死在函谷关外了。”

妲己沉默。

她知道函谷关外那场仗。那是除夕夜，西岐五万大军攻城，死伤无数。

“大娘，对不起。”她轻声道。

老太太摇摇头。

“娘娘，您别这么说。打仗的事，不是您能管的。再说了，村里人都说了，新政好，娘娘好。我那儿子……他要是在天有灵，看见我现在有吃有喝，有暖和的屋子住，他也能安心了。”

妲己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和嘴角的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娘，您保重。有什么需要，就跟村里人说。村里解决不了的，就让人给本妃带话。”

老太太使劲点头。

妲己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被老太太叫住。

“娘娘！”

妲己回头。

老太太颤巍巍地从炕头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双鞋垫，粗布做的，绣着简单的花纹，针脚密密麻麻。

“娘娘，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就这双鞋垫，是今年夏天纳的。您穿着，走路能舒服些。”

妲己低头，看着手里这双鞋垫。

粗布已经洗得发白，花纹也简单，可那密密麻麻的针脚，一针一线，都是老人的心意。

她眼眶有些热。

“大娘，谢谢您。”

老太太摆摆手。

“娘娘别谢。您对我们好，我们记着呢。”

妲己点点头，把鞋垫小心地收进怀里。

走出门，雪还在下。

她站在雪地里，望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轻声道，“您怎么了？”

妲己摇摇头。

“没事。走吧，去下一家。”

她们走了一家又一家，走遍了整个柳家坪。

每一户人家都进去坐坐，问问柴够不够，粮够不够，屋里暖和不暖和。老人们见到她，又惊又喜，有的拉着她的手直哭，有的非要留她吃饭，有的翻箱倒柜找东西送她。

妲己都一一婉拒，只是陪他们说说话，听听他们的念叨。

走完最后一家，天已经快黑了。

妲己站在村口，望着这个安静的小村庄，望着那些屋顶上升起的炊烟，心里忽然有种踏实的感觉。

“娘娘，”青凝轻声道，“该回去了。”

妲己点点头，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她回头，看见一群人从村里跑出来，有老有少，手里拿着东西——有拿着鸡蛋的，有拿着干菜的，有拿着鞋垫的，还有拿着自家做的馍馍的。

“娘娘！等等！”

“娘娘，这些东西您拿着！”

“娘娘，路上吃！”

他们围上来，把东西往妲己手里塞。

妲己愣住了。

“乡亲们，这……”

一个老大爷上前一步，眼眶红红的。

“娘娘，您别推。我们知道，您不缺这些。可这是我们的心意。您对我们好，我们记着呢。您大老远跑来看我们，我们不能让您空着手回去。”

其他人纷纷点头。

妲己看着这些朴实的脸，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好。本妃收下。谢谢乡亲们。”

她接过东西，小心地放进车里。

村民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娘娘，您保重身体！”

“娘娘，明年再来啊！”

“娘娘，我们给您磕头了！”

有人真的要跪下，妲己连忙扶住。

“别别别，乡亲们别这样。本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站上车，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村民。

“乡亲们，保重。明年开春，本妃再来看你们。”

马车启动，缓缓离开。

走出老远，妲己还能看见那些村民站在村口，朝她挥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怀里，那双鞋垫贴着她的心口，暖暖的。

十月初八，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百姓们纷纷出门，扫雪的扫雪，铲冰的铲冰，很快就把门前的路清理出来。

妲己站在王府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

“娘娘，”费仲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城里的雪都清得差不多了，百姓们出门方便了。暖棚那边，粥也熬着呢，每天都有人去。”

妲己点点头。

“城外呢？”

“城外……”费仲迟疑了一下，“臣派人去问了，各个村子都在扫雪，暂时没听说有受灾的。”

妲己看了他一眼。

“暂时没听说？那就是没去查。”

费仲一哆嗦，连忙道：“臣这就去！这就去！”

他一溜烟跑了。

青凝在旁边抿嘴笑。

“娘娘，费仲这人，就是滑头。您不盯着，他就偷懒。”

妲己摇摇头。

“滑头归滑头，办事还行。本妃盯着就行了。”

她转身，正要回府，忽然看见远处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衣裳，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有老有少。他们走到王府门口，齐齐跪下。

妲己一愣，连忙上前。

“乡亲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中年汉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娘娘，我们是城外李家村的。今天来，是给您磕头的！”

妲己蹲下身，扶他。

“起来说话。有什么事？”

中年汉子不肯起，跪在地上道。

“娘娘，今年冬天，我们村本来有几个孤寡老人，熬不过去的。往年这种天，他们就只能等死。可今年，娘娘让人送了柴，送了粮，还有暖棚。他们活了！活下来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了。

身后的村民也跟着抹泪。

“娘娘，我们来，就是给您磕个头！谢谢您！”

说完，他们齐齐磕下头去。

妲己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额头磕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印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弯下腰，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

“乡亲们，别这样。本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们能过好这个冬天，就是对本妃最好的谢礼。”

中年汉子站起身，抹了把泪。

“娘娘，我们村的人说了，以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妲己笑了。

“好。本妃记着了。不过现在，你们要做的，是回去好好过日子。把家里收拾好，把地里收拾好，明年开春，好好种地。”

村民们连连点头。

他们又说了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妲己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轻声道，“您今天，收了好多心意。”

妲己点点头。

“是啊。都是心意。”

她转身，走回府里。

怀里，那双鞋垫还在，暖暖的。

十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

朝歌城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冬天。该扫雪的扫雪，该猫冬的猫冬，该去暖棚喝粥的喝粥。日子虽然冷，却有条不紊地过着。

妲己每天还是忙。批奏折，开会，处理各种事务。偶尔抽出空来，就去养老院看看那些老人，或者去暖棚转转，跟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说说话。

这天傍晚，她从暖棚回来，刚进府门，就看见杨戬站在院子里。

“杨戬？你怎么在这儿？”

杨戬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娘娘，臣有个消息要告诉您。”

妲己一怔。

“什么消息？”

杨戬沉默片刻，缓缓道。

“灌江口那边，来人了。”

妲己挑眉。

“灌江口？你师父派来的？”

杨戬摇摇头。

“不是师父。是……是玉虚宫的人。”

妲己沉默了。

玉虚宫。

那是杨戬的师门，是天命所在，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待的地方。

“他们来做什么？”

杨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想见娘娘。”

妲己愣了愣，随即笑了。

“见本妃？他们想见本妃做什么？”

杨戬摇摇头。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们来，一定有事。”

妲己沉默片刻，点点头。

“行。让他们来吧。本妃倒要看看，玉虚宫的人，是什么样子。”

十月十八，玉虚宫的人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都是道装打扮，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个捧剑，一个捧拂尘，恭恭敬敬。

妲己在正殿接见了他们。

“三位道长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中年道人稽首一礼，却没有坐。

“贫道玉虚宫玄真子，见过苏娘娘。”

妲己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玄真子道长，不知玉虚宫派您来，有何贵干？”

玄真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贫道此来，是想请教娘娘一个问题。”

“说。”

玄真子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娘娘可知，天命在何处？”

妲己挑眉。

又是天命。

这些修道之人，怎么动不动就天命天命的？

她笑了笑，反问。

“道长可知，民心在何处？”

玄真子一怔。

妲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们说天命，本妃不懂。本妃只知道，百姓想过好日子，想吃饱穿暖，想有屋住，有地种。本妃做的，就是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至于天命——”

她看着玄真子的眼睛，目光坦然。

“天命若真有，也该在百姓那里。不在天上，在人间。”

玄真子沉默良久。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殿内安静极了。

良久，玄真子忽然笑了。

“娘娘好口才。贫道佩服。”

妲己摇摇头。

“不是口才，是真心话。道长若不信，可以去看看。看看朝歌的百姓，看看岐山的百姓，看看那些因为新政而活下来的人。看完之后，再跟本妃说天命在哪里。”

玄真子看着她，目光复杂。

许久，他稽首一礼。

“贫道受教了。”

他转身，带着两个弟子离开。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娘娘。”

妲己回头。

玄真子背对着她，缓缓道。

“贫道今日来，本想质问娘娘。质问娘娘为何扰乱天命，为何让杨戬背离师门，为何让这天下变了模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贫道见了娘娘，听了娘娘的话，忽然不想问了。”

“为什么？”

玄真子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慨。

“因为贫道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

“真心。”玄真子道，“娘娘眼里有真心。为百姓的真心。这样的真心，贫道在许多修道之人身上，都没见过。”

他稽首一礼，转身离去。

妲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轻声道，“他们走了。”

妲己点点头。

“走了。”

“娘娘，他们……还会来吗？”

妲己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本妃只做自己的事。”

她转身，走回案前，继续批阅文书。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满庭院。

妲己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雪，然后继续低头批阅。

她的心，很静。

十月底，岐山又来消息了。

姬发在信里说，岐山的冬天也稳当了。养老院办得不错，孤寡老人都有了着落。铁矿那边，冬天停工，让矿工们回家猫冬。来年开春，再继续。

信的末尾，他写道：

“娘娘，臣近日读了一本书，是娘娘让人编的《新政要略》。读完之后，感触颇深。臣以前以为，治国平天下，需要运筹帷幄，需要决胜千里。如今方知，治国之要，不过在让百姓吃饱穿暖而已。娘娘所行新政，看似平常，实则根基在此。臣当以此为训，勉力为之。”

妲己看完信，笑了笑，放在一旁。

“青凝。”

“在。”

“给姬发回信。就说，他做得很好。让他继续。”

青凝点点头，记下了。

妲己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安静极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丘，也是这样的雪天。她和姐妹们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的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守着这么多人，做这么多事。

可她不后悔。

一点都不。

“娘娘，”青凝走过来，“天快黑了，该用晚膳了。”

妲己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青凝。”

“在。”

“今晚，让御膳房多备些热汤。送去给那些暖棚里的人。让他们喝点热乎的。”

青凝点点头。

“是，娘娘。”

妲己走出门，走进风雪里。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就化了。

她拢了拢披风，继续往前走。

身后，青凝跟着她，亦步亦趋。

风雪中，两个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白色里。

而此刻，朝歌城的各个暖棚里，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正喝着热粥，烤着火，聊着天。

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个让他们活下来的女人，正从风雪中走过。

他们只知道，这个冬天，不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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