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朝歌城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比之前更大，更猛。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不到半天，地上就积了半尺厚。街巷里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裹着棉衣的身影匆匆而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埋。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妲己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份奏报，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边关送来的第八份急报。

半个月来，东夷边境频繁出现小股流匪，烧杀抢掠，来去如风。边关守将派兵清剿，却总是扑空。那些流匪像是长了眼睛，每次都能提前避开官军，等官军一走，又冒出来作乱。

“娘娘，”杨戬站在一旁，脸色凝重，“臣怀疑，这不是普通的流匪。”

妲己抬起头。

“怎么说？”

杨戬走到舆图前，指着东夷边境的几个位置。

“娘娘请看。这些地方，都是东夷归顺后划定的缓冲地带。按照约定，朝歌不得驻军，东夷也不得驻军。可这些流匪，偏偏在这些地方活动。他们抢完就跑，跑进缓冲地带，官军就不能追了。”

妲己看着舆图，沉默片刻。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操控？”

杨戬点点头。

“臣怀疑，是东夷内部的主战派余孽。他们表面上归顺，暗地里却在搞鬼。这些流匪，很可能是他们派来的，目的是试探朝歌的反应。”

妲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试探……试探什么？”

“试探娘娘的底线。”杨戬道，“若娘娘忍了，他们就会变本加厉。若娘娘出兵，他们就借机煽动民心，说朝歌背信弃义，出兵侵犯东夷。”

妲己笑了。

“有意思。”

“娘娘，臣请命去边关。”杨戬抱拳，“臣亲自去查，把这些流匪揪出来。”

妲己看着他，摇摇头。

“不急。”

杨戬一怔。

“娘娘的意思是……”

“让他们继续闹。”妲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他们闹得越凶，露出的马脚就越多。等他们把底牌都亮出来，我们再出手。”

她转过身，看着杨戬。

“杨戬，你知道猫捉老鼠，是怎么捉的吗？”

杨戬摇头。

“猫捉到老鼠，不急着吃。它会把老鼠放开，让它跑，然后追上去，再放开，再追。一次又一次，直到老鼠精疲力竭，彻底放弃抵抗，才一口咬下去。”

妲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现在，本妃就是那只猫。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是老鼠。让他们跑，让他们闹，让他们以为自己能赢。等他们跑不动了，闹够了，本妃再出手。”

杨戬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

他越来越发现，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臣明白了。”

十一月初十，边关又传来消息。

这次不是流匪，是大事。

东夷的乌桓部落，叛了。

那个最先归顺朝歌、最先派使者来朝贡的乌桓部落，一夜之间换了首领。新首领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与朝歌断绝关系，恢复独立。

消息传到朝歌，朝堂震动。

“娘娘，必须出兵！”有将领当场请命，“乌桓部落背信弃义，若不严惩，其他东夷部落必有效仿者！”

“对！出兵！剿灭乌桓！”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群情激愤。

妲己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声音，一言不发。

等众人吵够了，她才缓缓开口。

“都吵完了？”

众人安静下来。

妲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乌桓部落的位置。

“你们知道乌桓部落有多少人吗？”

众人面面相觑。

“三万多人。”妲己道，“老弱妇孺占了一大半。你们要出兵剿灭，是打算杀光这三万多人？”

有人小声道：“杀鸡儆猴，总要有人流血……”

“流谁的血？”妲己看向他，“流那些无辜百姓的血？流那些本来已经归顺、想好好过日子的人的血？”

那人低下头，不敢再说。

妲己环顾众人，目光凌厉。

“本妃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本妃心软，觉得本妃优柔寡断。可本妃告诉你们——打仗，从来不是目的。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目的。乌桓部落叛了，要处理。可怎么处理，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她走回座位，坐下。

“传令下去，先派使者去乌桓，问清楚情况。为什么叛？新首领是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问清楚了，再议对策。”

众人虽然不甘，却也只能领命。

散会后，杨戬留下来。

“娘娘，”他低声道，“臣请命，亲自去乌桓。”

妲己看着他，目光复杂。

“杨戬，你可知道，这一去，很可能有去无回。”

杨戬点点头。

“臣知道。但臣必须去。”

“为什么？”

杨戬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臣想知道，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妲己看了他良久，终于点头。

“去吧。带上哮天犬。若有不测，立刻撤回。”

杨戬抱拳。

“臣遵命。”

十一月十五，杨戬出发前往乌桓。

妲己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风雪中，久久没有动。

“娘娘，”青凝轻声道，“杨将军会没事的。”

妲己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风雪越来越大，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走下城楼。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十一月二十，杨戬的消息传回来了。

不是好消息。

他在乌桓部落遭到了伏击。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在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杨戬虽然神通广大，但双拳难敌四手，哮天犬受了重伤，他自己也险些被擒。

好在最后关头，他带着哮天犬杀出重围，躲进了山里。

信是藏在哮天犬身上带回来的，只有短短几句话：

“娘娘，乌桓背后有人。不是东夷人，是商语的。臣怀疑，是朝歌内部有人与东夷勾结。臣继续查探，请娘娘保重。”

妲己看完信，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朝歌内部有人与东夷勾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流匪，那些叛乱，那些死伤，都有人在背后操控。意味着她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有人在暗中破坏。意味着她身边，还有她没发现的蛀虫。

“娘娘……”青凝担忧地看着她。

妲己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青凝。”

“在。”

“去把费仲、尤浑叫来。”

费仲、尤浑很快就到了。两人见妲己脸色不对，大气都不敢出，恭恭敬敬地站着。

妲己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本妃问你们一件事。你们老实回答。”

两人连忙点头。

“你们在朝歌这么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过，朝歌内部，有人与东夷来往？”

费仲脸色一变。

尤浑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费仲小心翼翼道。

“娘娘，臣……臣确实听说过一些风声。”

“说。”

费仲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臣听说，有个叫‘白先生’的人，经常在东夷和朝歌之间走动。他身份神秘，谁也不清楚他到底是谁。但据说，他跟东夷的几个部落首领都有交情。这次的叛乱，很可能跟他有关。”

妲己眯起眼。

“白先生？姓白？”

“是。”费仲点头，“只知道姓白，具体叫什么，没人知道。”

妲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费仲、尤浑。”

“臣在。”

“从今天起，你们给本妃盯死这个‘白先生’。他的一举一动，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给本妃记下来。”

两人连连点头。

“还有，”妲己转过身，目光凌厉，“这件事，不许外传。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本妃唯你们是问。”

两人一哆嗦，连忙跪下。

“臣不敢！臣不敢！”

“去吧。”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青凝走到妲己身边，轻声道。

“娘娘，您怀疑……”

妲己摇摇头。

“现在还不好说。等查清楚了再说。”

她望向窗外，望着那片茫茫雪野，目光深邃。

“杨戬还在山里。本妃得想办法把他接回来。”

十一月二十二，妲己派出去的第二批人找到了杨戬。

他躲在一个山洞里，身上有伤，哮天犬也伤得不轻。好在都是皮外伤，养养就能好。

妲己亲自去接他。

山洞里，火光摇曳。杨戬靠坐在石壁上，脸色苍白，看见妲己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妲己按住他。

“别动。让本妃看看。”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肩上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好在已经止住血。手臂上也有几处伤口，都用布条简单包扎了。

“疼吗？”

杨戬摇摇头。

“不疼。”

妲己瞪了他一眼。

“撒谎。”

杨戬不说话了。

妲己从怀里掏出伤药，给他重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他。

杨戬看着她，目光复杂。

“娘娘，臣查到了一些东西。”

“说。”

“那个‘白先生’，臣见到了。”杨戬低声道，“他确实不是东夷人，是商语口音。而且，他身边的护卫，有几个是朝歌口音。”

妲己的手微微一顿。

“你确定？”

“确定。”杨戬点头，“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妲己沉默片刻，继续给他包扎。

包扎完，她站起身。

“杨戬，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本妃。”

杨戬看着她，欲言又止。

“娘娘，您要小心。”

妲己笑了。

“放心。本妃心里有数。”

十一月底，朝歌城的雪停了。

可暗中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费仲、尤浑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那个“白先生”，果然在朝歌有据点。就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表面上是个卖茶叶的铺子，实际上是个联络点。

妲己没有打草惊蛇。她让人暗中盯着那个铺子，每天进出的都有谁，去了哪里，都一一记录。

很快，一条条线索汇聚起来。

那个“白先生”，每隔几天就会出城一趟，去城外的一个庄子。那个庄子，名义上是一个商人的别业，实际上，住着一群身份不明的人。

而那个商人，姓王。

姓王。

朝歌城里，姓王的商人不少。可这个姓王的，偏偏和一个人有关系。

王猛。

那个通敌叛国、献假阵图的王猛。

虽然王猛已经被处死，但他的家人，他的亲信，他的旧部，并没有全部清除。

妲己看着这些线索，冷笑一声。

“原来如此。”

青凝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您查到了？”

妲己点点头。

“是王猛的余孽。他们不甘心失败，想借东夷的手，报复本妃。”

青凝脸色一变。

“娘娘，那怎么办？”

妲己站起身，走到窗前。

“怎么办？当然是——斩草除根。”

十二月初一，大雪又至。

妲己派出的暗探营，趁着夜色，包围了城外的那个庄子。

没有喊杀声，没有火光。只是一场无声的突袭。

等那些王猛的余孽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暗探营的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长得和王猛有几分相似。被押到妲己面前时，他还嘴硬。

“妖妃！你杀了我兄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妲己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兄长？你是王猛的弟弟？”

“是又怎样？”

妲己笑了。

“不怎么样。本妃只是想知道，你们折腾了这么久，图什么？”

王猛的弟弟咬牙道。

“图什么？图报仇！你杀我兄长，毁我王家，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妲己摇摇头。

“你错了。你兄长，不是本妃杀的。是他自己找死。通敌叛国，献假阵图，害死多少将士？他死有余辜。”

“你胡说！”

“本妃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妲己看着他，目光凌厉，“你们这些余孽，本可以好好活着。只要安分守己，本妃不会赶尽杀绝。可你们偏要作死。勾结东夷，煽动叛乱，害死无辜百姓。你们说，本妃该拿你们怎么办？”

王猛的弟弟脸色惨白，却说不出话。

妲己转身，不再看他。

“押下去。好好审。把他们的同伙，一个不落，全挖出来。”

“是！”

十二月初五，审讯结果出来了。

王猛的余孽，一共有三十七人。分布在朝歌、岐山、东夷各地。有商人，有官员，有将领，甚至还有几个当初漏网的老臣旧部。

名单摆在妲己面前，她看了很久。

“娘娘，”杨戬站在一旁，“这些人，怎么处理？”

妲己沉默片刻，缓缓道。

“名单上的人，全部抓捕。有反抗的，格杀勿论。审清楚后，按罪论处。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不留。”

杨戬一怔。

“娘娘，三十七人，全部……”

“全部。”妲己打断他，目光冰冷，“杨戬，本妃不是心狠手辣。可这些人，不除，就永远是个祸害。这一次是东夷，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本妃不能让这些蛀虫，毁了新政，毁了百姓好不容易过上的好日子。”

杨戬看着她，沉默片刻，抱拳道。

“臣明白了。”

十二月初十，抓捕行动全面展开。

一夜之间，三十七人全部落网。有人反抗，当场被格杀。有人想逃，被暗探营堵在城门口。有人跪地求饶，涕泪横流。

妲己没有心软。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三十七人，一个不留。

消息传出去，朝野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说娘娘英明，铲除了祸害。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娘娘手段太狠，三十七条人命，说杀就杀。

妲己听到了，只是笑笑。

“狠？本妃若不狠，死的人会更多。”

十二月中旬，东夷那边也传来消息。

乌桓部落的新首领，得知王猛余孽被一网打尽后，吓得连夜派人来求和。使者跪在妲己面前，磕头如捣蒜。

“娘娘，我们首领说了，愿意重新归顺，年年进贡，永不反叛！求娘娘饶命！”

妲己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们首领，可信吗？”

使者浑身发抖。

“可……可信！一定可信！”

妲己笑了。

“行。本妃再信一次。不过——”

她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若再有下次，就不是派人来求和了。是本妃亲自带兵去乌桓。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个人，是几千几万人。你们自己想清楚。”

使者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娘娘，您真的信他们？”

妲己摇摇头。

“不信。”

“那您……”

“不信归不信，该给的台阶，还是要给。”妲己走回案前，“让他们自己吓自己，总比我们动手强。只要他们安分，本妃不介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杨戬若有所思。

十二月底，除夕将至。

朝歌城又热闹起来。百姓们忙着准备过年，买年货，贴春联，挂灯笼。街巷里到处是欢声笑语，仿佛之前那场暗流，从未发生过。

妲己站在王府的阁楼上，望着这片热闹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

“娘娘，”青凝走过来，“今年除夕，怎么过？”

妲己想了想。

“和去年一样。把大家都叫来，吃顿团圆饭。”

青凝点点头。

“对了，”妲己忽然道，“今年多准备些饺子。送到养老院去，让那些老人也尝尝。”

青凝笑了。

“娘娘，您总是想着他们。”

妲己摇摇头。

“不是想着他们。是想着，若有一天，本妃老了，也有人想着本妃。”

青凝一怔，随即红了眼眶。

“娘娘，您不会老的。您永远年轻，永远……”

妲己笑着打断她。

“行了行了，别煽情。去准备吧。”

青凝点点头，转身离去。

妲己一个人站在阁楼上，望着远处的灯火，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望着这片她守护的天下。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凉凉的，像泪。

可她没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片雪，看着这座城，看着这些人。

新的一年，快到了。

新的一年，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困难，新的敌人。

可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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