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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岐山春雨


二月十二,雨水。

朝歌城外,一支队伍在晨光中缓缓启程。三百骑兵,五十辆牛车,车上装满粮种、农具、布帛和书简。队伍最前方,姬发策马而行,身上是寻常的青色长袍,肩上背着个旧包袱,看起来不像曾经的西岐君侯,倒像个远行的书生。

妲己立在城楼上,望着队伍渐渐远去。

“娘娘,您真的放心让他一个人去?”青凝站在她身侧,有些担忧,“西岐那边,还有很多人恨他。”

妲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

队伍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时,姬发忽然勒马回头,远远地朝城楼方向拱了拱手。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动作,却像是某种承诺。

妲己轻轻笑了。

“青凝,你知道人和人之间,最难的是什么吗?”

青凝想了想:“信任?”

“是放下。”妲己转身,沿着马道缓缓走下城楼,“放下过去的成见,放下曾经的恩怨,放下‘他是敌人’这个念头。姬发能做到,本妃为什么不能?”

青凝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

“可是娘娘,万一他在西岐另起炉灶……”

“那就让他起。”妲己打断她,声音平静,“新政不是本妃一个人的新政。西岐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管是谁推行的,都是好事。至于权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青凝,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青凝,你觉得权柄是什么?”

青凝一怔:“权柄就是……能管着别人,能说了算?”

“那是表面。”妲己摇摇头,“真正的权柄,是让别人心甘情愿跟着你走。姬发若真能让西岐百姓过上好日子,那百姓跟着他,本妃无话可说。可若他只是为了夺权而做事,那迟早会露馅。”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

“所以,让他去。本妃要看看,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岐山,三日后。

春雨绵绵,细如牛毛。

姬发站在一座破败的村庄前,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三个月前,他率军经过这里,那时村庄虽穷,却还有炊烟,还有人声。如今,村口的老槐树被砍了一半,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树枝上挂着几片破布。房屋倒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也是门窗洞开,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

“君……侯爷,”随行的年轻官员声音发颤,“这……这是……”

“逃兵劫掠的。”姬发声音沙哑,“除夕夜那场仗之后,很多逃兵不敢回营,也不敢回家,就躲进山里,成了流匪。”

他抬脚走进村子,踩过满地的瓦砾和灰烬。一间半塌的屋子里,隐约可见一具骸骨,已经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

姬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派人来,收殓安葬。”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查清楚这家是谁,若有后人,抚恤。”

“是。”

他继续往前走,在村子中央停下。那里曾经应该是打谷场,如今杂草丛生,荒凉不堪。

“传令下去,队伍在村外扎营,不扰民。”姬发道,“明天开始,以这里为据点,先查清楚周边有多少村庄遭灾,多少流民无家可归,多少田地荒废。一条条记下来,不得有误。”

“是!”

众人领命而去。

姬发一个人在雨中站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把他浇得透湿。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这片废墟,望着那些曾经是家的地方。

父亲,这就是您守护了一辈子的西岐吗?

这就是我继位三个月,带给西岐百姓的东西?

他忽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雨水混着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流下。

傍晚,营地扎好。

姬发换了身干衣服,坐在帐篷里看刚送来的文书。第一条消息就让他心里一沉——周边三十里内,遭灾村庄十二座,流民两千余户,荒废田地近万亩。

“侯爷,”随行的年轻官员姓林,是朝歌派来的文书,此刻小心翼翼道,“这么多流民,咱们带的粮种物资,恐怕不够。”

“我知道。”姬发合上文书,“先紧着最急的。老人孩子优先,能动的青壮,组织起来修屋开荒,管饭。”

“可是侯爷,那些人未必肯干……”

“那就说服他们干。”姬发起身,拿起蓑衣,“带我去最近的流民聚集地。”

林文书吓了一跳:“现在?天都黑了,还下着雨……”

“天黑下雨,他们才更需要人。”姬发已经披上蓑衣,走出帐篷,“走。”

最近的流民聚集地,是三里外的一个山洞。

姬发带人赶到时,洞里的流民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火早就灭了,没有人敢出去找柴。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能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谁?!”有人发现洞口的人影,惊恐地抓起石块。

“别怕。”姬发放下火把,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光亮里,“我是来送粮的。”

他示意随从放下背篓,里面是干粮和御寒的旧衣。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一个老人颤巍巍站起来,借着火光仔细打量姬发。忽然,他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下:“君……君侯?!”

众人哗然。

有人认出了他,有人没认出,但“君侯”两个字足以让所有人惊慌失措。有跪下的,有往后缩的,有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

姬发闭了闭眼。

他知道会这样。

他是西岐的君侯,是带着五万大军去攻朝歌的人。是他们的王,也是让他们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老人家,”他蹲下身,把干粮塞进老人手里,“我不是来摆架子的。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老人捧着干粮,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怕,有不解,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君侯……您……”

“吃吧。”姬发起身,环顾洞中那些惊恐的目光,“都吃。不够还有。”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等等!”

姬发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冲到他面前,眼睛里全是泪,却满是怒火。

“你是君侯?你是那个带兵去打朝歌的君侯?”

姬发沉默片刻:“是。”

“我男人死在函谷关外!”妇人声音尖利,“他死了,我带着孩子逃出来,家被烧了,地荒了,我差点饿死!你现在来送粮?你早干什么去了!”

她哭着,喊着,把积攒了几个月的委屈和愤怒全发泄出来。

随从要上前拦,被姬发制止。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妇人骂,任由她的唾沫星子溅到脸上。

妇人骂了许久,终于骂不动了,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姬发蹲下身,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

“对不起。”他声音很低,却清晰,“是我错了。”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是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错了。”姬发没有躲闪她的目光,“我不该带兵去打朝歌。不该让你们男人去送死。不该让你们沦落至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你们的日子还是苦,你们的男人还是回不来。但我能做一件事——”

他伸手指向洞外:“外面有粮,有种子,有农具。明天开始,我带你们修屋,开荒,把日子过回来。不是为了赎罪,是……是我想这么做。”

妇人呆呆地看着他,忘了哭。

许久,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姬发的脸。

姬发愣住。

孩子的手很瘦,很凉,却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叔叔,”孩子声音细细的,“你是好人吗?”

姬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是好人吗?

他害死了那么多人的丈夫、父亲、儿子。他让这些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是好人吗?

“他是。”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姬发回头,看见那个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

“他是君侯,也是发儿。”老人声音颤抖,“我看着他长大的。他爹是好君侯,他也是好孩子。那场仗……那场仗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老人跪下来,磕了个头。

“君侯,老奴替这些人,谢谢您能来。”

姬发眼眶发热,连忙扶起老人。

“老人家,您别这样。是我该谢你们,还……还愿意信我。”

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洞口,照在那些终于开始吃东西的流民身上。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默默啃着干粮。她没再看姬发,但也没有再骂。

姬发站在洞口,望着那轮时隐时现的月亮,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释然,不是解脱。

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东西。

像是压在心头很久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的日子,姬发带着队伍,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走。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遇到同样的目光——怀疑、恐惧、仇恨、还有一丝丝微弱的希望。

他从不辩解,只是做事。

发粮,发种,组织人手修屋,开荒。晚上就睡在帐篷里,和随从一起吃干粮。有流民凑过来问这问那,他耐心解答。有孩子好奇地摸他的衣服,他就蹲下来,让孩子摸个够。

渐渐地,那些目光开始变化。

怀疑变成了好奇,恐惧变成了试探,仇恨变成了沉默。

而那一丝丝希望,开始慢慢发芽。

第五天,他们来到一个叫“柳家坪”的村子。

这里的情况比其他地方好一些,因为有一户姓柳的大户,主动打开粮仓,接济了周边逃来的流民。但也只是勉强吊着命,远远谈不上过活。

姬发进村时,一个中年汉子正带人在村口修水渠。看见他的队伍,汉子愣住,随即扔下工具,大步走过来。

“你是……君侯?”

姬发点头。

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认得你。五年前,你跟着老侯爷来村里视察,在我家喝过水。”

姬发怔了怔,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

汉子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泥,一把握住姬发的手。

“君侯,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姬发愣住。

他以为会挨骂,会挨打,会被赶出去。可这人却在笑,在握他的手,在说“回来就好”。

“你……你不恨我?”他问。

汉子摇头:“恨什么?打仗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老侯爷是好人,他的儿子也差不到哪去。再说了——”

他回头指了指村里那些正在修屋的人:“你来了,带着粮,带着种子,还带着人帮我们修屋。这就够了。够不够的,做了再说。”

姬发看着这个粗糙的汉子,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哽。

“谢谢。”他说。

汉子摆摆手:“谢啥?走,进村,我给你们烧水喝!”

接下来的日子,姬发就住在柳家坪。

白天,他跟着汉子们一起修水渠、开荒地。晚上,他就着油灯看文书,规划下一步的事。偶尔有孩子跑来帐篷外探头探脑,他就拿出干粮分给他们,顺便教他们认几个字。

有一天,一个孩子忽然问他:“君侯叔叔,你以前是王吗?”

姬发想了想:“算是吧。”

“那你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

“那你难过吗?”

姬发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不难过。”他说,“因为我现在做的事,比以前做的事,更有意思。”

孩子不懂,但还是点点头:“那就好。我娘说,人要开心才行。”

姬发笑了。

是啊,人要开心才行。

这些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开心。

二月底,一支车队从朝歌驶来。

车上装着第二批物资,还有一封妲己的亲笔信。

姬发拆开信,信上只有几句话:

“听闻岐山春雨润物,百姓渐安。本妃甚慰。望君保重,莫忘初心。新政非一人之功,天下非一家之业。共勉。”

姬发握着信,看了很久。

窗外,春雨又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新翻的土地上,落在刚发芽的种子上,落在那些终于有了笑容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除夕夜那个站在函谷关上的身影,想起那三个让他无地自容的问题,想起落雁坡那些手持锄头的百姓。

原来,她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布这个局了。

不是让他输,是让他赢。

赢回自己,赢回民心,赢回……活下去的意义。

“侯爷,”林文书走进来,“柳家坪的水渠修通了,明天放水,他们想请您去看看。”

姬发收起信,起身。

“走。”

雨幕中,他大步走向那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身后,是重新升起的炊烟。

前方,是刚刚发芽的希望。

而此刻的朝歌,妲己正站在摄政王府的窗前,望着同样的春雨。

“娘娘,”青凝轻声道,“岐山那边的消息,姬发做得很好。百姓已经开始接纳他了。”

妲己点点头,没有说话。

“娘娘,您真的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他……”青凝想了想,“担心他民心所向,将来……”

妲己转过身,看着她。

“青凝,你知道本妃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青凝摇头。

“是有一天,本妃不用再操心这些事。”妲己笑了,“是有一天,新政能自己运行,百姓能自己过活,天下能自己太平。到那时候,本妃就可以带着纣王那个傻子,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去。”

青凝愣住,随即也笑了。

“娘娘,您才多大,就想着养老?”

“心累。”妲己叹口气,“你以为当摄政王容易?每天批不完的奏折,处理不完的破事,还要防着这个那个搞事情。要不是还有那帮傻子陪着,本妃早撂挑子了。”

青凝忍俊不禁。

窗外,雨还在下。

但雨总会停的。

然后,就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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