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惊蛰。

朝歌城东的狐塾，今日格外热闹。

天刚蒙蒙亮，就有家长带着孩子等在门口。有穿粗布短褐的农人，有系着围裙的商贩，有衣衫洗得发白的读书人，甚至还有几个化成人形的狐族——虽然还不太熟练，耳朵时不时会露出来，但每个人都努力站得端正，眼中满是期待。

今天是狐塾春季招生的日子。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挎着篮子挤过来，篮子里装着热腾腾的馒头。

“都还没吃早饭吧？来来来，刚出锅的，不要钱！”妇人不由分说，把馒头往众人手里塞。

有人认出她：“是城西开馒头铺的张婶！您怎么也来了？”

“我孙子今天入学！”张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去年就想送他来，可惜年龄不够。今年够了，天不亮就催我带他来！”

“您孙子才多大？”

“六岁！刚好够！”

众人纷纷道喜。张婶乐得合不拢嘴，又掏出几个馒头，硬塞给旁边一个瘦弱的孩子：“多吃点，入学了好长个儿！”

那孩子有些害羞，躲在母亲身后。母亲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眼眶却红红的。

“谢谢张婶，谢谢……”她声音哽咽。

张婶拍拍她的手：“妹子别哭，进了狐塾，孩子就有出息了。我家那口子说了，娘娘办这学堂，比什么私塾都强。将来孩子学出来，能当官，能做买卖，还能跟狐族学秘术——咱平民百姓，从前哪敢想这些？”

妇人连连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那瘦弱的孩子忽然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道：“娘，我以后能吃饱饭吗？”

一句话，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张婶也红了眼眶，蹲下身，把馒头塞进孩子手里：“能，孩子，一定能。狐塾管一日两餐，顿顿有干的。你好好读书，以后不光能吃饱，还能吃好！”

孩子捧着馒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人群外，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下。

妲己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青凝坐在她旁边，轻声道：“娘娘，那是去年从西岐逃难来的流民。她男人死在函谷关外，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这个是她大儿子，今年八岁，比入学年龄大些，但……”

“破例。”妲己打断她，“去告诉塾长，这个孩子收了。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全免。”

青凝一怔：“可是娘娘，规矩是六到七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妲己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新政的规矩，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不是为了把谁挡在外面。”

青凝点点头，下车去了。

杨戬骑马跟在车旁，此刻微微俯身：“娘娘，那个孩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妲己看着窗外，“他父亲死在函谷关外，是西岐的兵。可那又如何？他母亲是朝歌的百姓，他是朝歌的孩子。朝歌的狐塾，就该收朝歌的孩子。”

杨戬沉默片刻，忽然道：“娘娘，您是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从前我以为，您做这些，是为了拢人心，固权柄。”杨戬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可今日我才发现，您是真心想让他们过得好。”

妲己笑了。

“杨戬，你知道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是什么吗？”

杨戬一愣。

“是虚伪。”妲己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挤在狐塾门口的身影，有老人，有孩子，有农人，有商贩，有狐族，有人族，“一个人若只是装样子，装不了一辈子。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不是因为能换来什么，是因为——他们值得。”

杨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人群里，那个瘦弱的孩子已经吃起了馒头，小口小口地，吃得极珍惜。他母亲蹲在旁边看着，眼泪还没干，嘴角却有了笑意。

远处，几个狐族孩童正和人族孩子凑在一起，好奇地互相打量。一个狐族小女孩的耳朵不小心露了出来，吓得赶紧捂住。旁边的人族男孩却递给她一颗糖，笑嘻嘻地说：“别怕，我爹说狐狸耳朵可爱。”

小女孩愣住，接过糖，耳朵不自觉地又露了出来，这次没有捂。

阳光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

杨戬忽然觉得，这一幕，比他见过的任何仙境都美。

“走吧，”妲己放下车帘，“该进去了。”

狐塾的大门是卯时三刻打开的。

塾长姓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他原本是朝歌城里有名的私塾先生，新政后，妲己亲自请他出任狐塾塾长。起初他不肯，说什么“人妖不可同窗”“有违圣人之道”。妲己也不强求，只是让人带他去看了几户流民，看了几户狐族家庭。

三天后，孟塾长主动求见，开口第一句话是：“娘娘，老朽错了。”

此刻他站在门口，挨个查验入学文书，一丝不苟。看到那个瘦弱的孩子时，他愣了愣。

“这孩子八岁了吧？”

孩子的母亲紧张得发抖：“是、是八岁……塾长大人，求您通融通融，他爹死得早，家里实在……”

“不是年龄的问题。”孟塾长打断她，指着文书上的一栏，“这上面写，户籍在西岐。狐塾收的是朝歌子弟，你……”

“孟塾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塾长回头，看见妲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身边跟着杨戬和青凝。他连忙行礼：“娘娘！”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行礼。妲己摆摆手：“都别拘礼，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走到孟塾长面前，拿起那份文书看了看，然后递给旁边的青凝。

“这个孩子，收了。笔墨纸砚、衣食住行，全免。户籍的事，让费仲去办，今天办好。”

孟塾长愣了愣，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老朽遵命。”

那妇人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谢娘娘！谢娘娘！”

妲己把她扶起来，蹲下身，看着那个瘦弱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狗……狗剩……”孩子怯生生道。

妲己笑了：“狗剩是小名吧？大名叫什么？”

孩子摇头。

妲己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进孩子手里。

“以后，你叫陈念恩。思念的念，恩情的恩。”

孩子捧着玉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陈念恩……这名字，是让她孩子记着娘娘的恩情？”

“不是。”杨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让他记着他娘。记着他娘为了让他入学，天不亮就带他在这里排队。记着他娘把最后一个馒头留给他，自己饿着肚子。”

众人愣住。

妲己回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

“杨戬，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心了？”

杨戬别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随便说说。”

那个叫陈念恩的孩子却忽然抬头，看着杨戬，小声道：“谢谢将军。”

杨戬一怔。

“我会记住我娘的。”孩子认真道，“也会记住娘娘，记住将军。”

杨戬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别过头去。

妲己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笑得更开心了。

辰时正，入学仪式正式开始。

狐塾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供着至圣先师的牌位，旁边还供着一块特殊的牌位——那是妲己让人加的，上面写着“万民先贤”。

孟塾长解释说：“至圣先师传道授业，万民先贤则是那些教我们耕田、织布、盖房的先人。读书人要敬圣贤，也要敬百姓。”

此刻，新入学的孩子们排着队，依次上前行礼。有磕头的，有鞠躬的，有作揖的，各种姿势都有，看得旁边的大人们忍俊不禁。

那个叫陈念恩的孩子排在最末尾。轮到他时，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对着那块“万民先贤”的牌位，又鞠了一躬。

孟塾长好奇：“为何多鞠一躬？”

孩子认真道：“我爹是种田的，他教我识过几个字，还教我认识五谷。他应该是万民先贤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孟塾长眼眶有些红，拍了拍孩子的头：“是，他是。”

人群里，那妇人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妲己站在廊下看着，忽然对身边的青凝道：“去查查这孩子父亲的坟在哪。清明到了，让人去祭扫一下。”

青凝点点头。

杨戬忽然开口：“我去。”

妲己一怔：“你？”

“他是死在函谷关外的西岐士兵。”杨戬声音平静，“那一夜，我也在场。如果……如果当时我能拦住姬发，或许他就不会死。”

妲己看着他，目光复杂。

“杨戬，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杨戬垂下眼，“但我想去看看。就当……替他儿子，尽一份心。”

妲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入学仪式结束后，是开学第一课。

按照惯例，第一课由妲己亲自讲。她走上讲台，看着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孩子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人族有狐族，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她。

“今天，本妃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她在讲台边坐下，九尾在身后轻轻晃动，这次她没有刻意隐藏。

有孩子小声惊呼：“尾巴！”

旁边的狐族孩子得意道：“我们狐族都有尾巴！可好看了！”

人族孩子羡慕地看着，有人小声问：“我能摸摸吗？”

“行啊，下课给你摸！”

妲己笑着等他们安静下来，才继续道：“这个故事，是关于一棵树的。”

“一棵树？”孩子们好奇。

“对，一棵很大很大的树。这棵树长在一片荒漠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黄沙和风。每年春天，树都会结出很多很多的种子，让风把它们吹到四面八方。”

“可那些种子落到沙地上，都活不成。一年又一年，树周围还是只有黄沙。”

“有一年，树结的种子特别多。它想，不能再这样了。于是它把根扎得更深，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吸上来一点点水。然后用这点水，浇在落在自己身边的几颗种子上。”

“种子发芽了，长成了小树。小树的根又往深处扎，吸上更多的水，再浇灌更多的种子。”

“一年又一年，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于有一天，那片荒漠变成了绿洲。”

妲己顿了顿，看着下面听得入神的孩子们。

“你们知道，那棵最早的大树，为什么要把水分给那些种子吗？”

孩子们摇头。

“因为它明白，一棵树再大，也挡不住风沙。只有让更多的树活下来，整片荒漠才能变成绿洲。只有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这个天下，才能真正太平。”

她站起身，走到孩子们中间。

“你们，就是那些种子。狐塾，就是浇灌你们的水。将来你们长大了，有人种田，有人经商，有人做官，有人从军，有人继续教书——不管做什么，本妃只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她蹲下身，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

“让自己活得好，也让别人活得好。一棵树成不了绿洲，一个人也成不了天下。可你们一起，就能。”

沉默了片刻，忽然有孩子举手。

“娘娘，我能让您摸摸我的头吗？”

妲己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还有我！”

“我也要！”

孩子们蜂拥而上，把妲己围在中间。杨戬想上前护着，却被青凝拦住。

“让他们去吧。”青凝轻声道，“孩子们喜欢娘娘，是好事。”

杨戬看着被孩子们淹没的妲己，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不是什么权柄，不是什么天下。

是这些孩子的笑，是这些未来的希望。

从狐塾出来，已是晌午。

妲己坐在车里，靠着车壁，有些疲惫，却笑意盈盈。青凝递过一杯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娘娘今日很开心。”青凝道。

“嗯。”妲己望着车窗外，“青凝，你知道本妃为什么要建狐塾吗？”

“为了培养人才？”青凝想了想，“为了新政后继有人？”

“那只是一方面。”妲己摇头，“更重要的，是让这些孩子，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年。”

她看向窗外，目光有些飘忽。

“本妃小时候在青丘，整天被逼着学媚术、学规矩、学怎么讨人欢心。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做一个普通的孩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跟谁玩就跟谁玩。”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来生。那就让这些孩子，替我过那种日子吧。”

青凝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娘，您是个好人。”

妲己失笑：“好人？外面那些人，都说本妃是妖妃，是乱国殃民的狐狸精。”

“外面的人是外面的人。”青凝认真道，“奴婢跟着娘娘这么久，亲眼看着娘娘怎么对百姓，怎么对将士，怎么对……那些曾经是敌人的人。如果这样都叫妖妃，那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妲己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青凝，你也是个好孩子。”

青凝脸一红，低下头去。

马车继续向前，辚辚的车轮声碾过青石板路。窗外，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热闹又安宁。

杨戬骑马跟在车旁，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下山时看到的朝歌。

那时候的朝歌，街道冷清，行人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戒备和疲惫。老臣把持朝政，百姓民不聊生，流民遍地，饿殍遍野。

短短一年，竟已天翻地覆。

“杨戬。”

车内传来妲己的声音。

杨戬俯身：“娘娘有何吩咐？”

“今晚宫里设宴，你来不来？”

杨戬一怔：“设宴？什么宴？”

“没名目的宴。”妲己的声音带着笑意，“就是大家一起吃吃饭，说说话，闹一闹。哪吒说他想吃烤全羊，雷震子说他想看青凝跳舞，纣王说他想看你喝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不来？”

杨戬沉默片刻，忽然道：“娘娘，臣有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对臣这么好？”

车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妲己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杨戬，你是不是傻？”

杨戬一愣。

“本妃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妲己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飘出来，“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怎么做。”

杨戬怔怔地骑在马上，许久没有动。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街市依旧人来人往。

杨戬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却是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晚上一定到。”他低声说。

马蹄轻快，他策马追了上去。

当晚，宫中偏殿。

烤全羊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哪吒围着火堆转来转去，急得抓耳挠腮：“好了没？好了没？”

雷震子蹲在一边添柴，老老实实道：“还早，得再烤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哪吒哀嚎，“我都等了一天了！”

纣王坐在旁边的软榻上，优哉游哉地喝着酒，闻言笑道：“急什么？好东西要慢慢等。来来来，先陪朕喝一杯。”

哪吒不屑：“你那酒没劲，不喝。”

纣王也不恼，转头看向杨戬：“杨将军，你喝不喝？”

杨戬坐在稍远处，望着火堆出神。听到纣王叫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纣王凑过去，小声道：“想什么呢？想爱妃？”

杨戬脸一黑：“没有。”

“没有？”纣王嘿嘿一笑，“你当朕看不出来？你每次看爱妃那眼神，跟朕看烤全羊似的。”

杨戬：“……”

旁边青凝忍不住笑出声。雷震子不明所以，也跟着傻笑。哪吒一边盯着烤全羊一边插嘴：“杨戬哥哥才不是看烤全羊的眼神，他是看……看……”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词，索性不想了：“反正就是那种眼神！”

杨戬脸色更黑了。

“什么眼神？”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妲己换了一身常服，披散着头发，懒洋洋地走进来。纣王立刻起身，殷勤地递上软垫：“爱妃坐这里！”

妲己接过垫子，在他旁边坐下，看向杨戬：“杨将军，他们说你看我像看烤全羊？”

杨戬：“……”

哪吒不怕事大，举手道：“娘娘，是我说的！”

妲己笑着敲了他脑袋一下：“就你话多。”

火堆噼啪作响，烤全羊的香气越来越浓。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谁起的头，讲起了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在陈塘关，”哪吒啃着烤羊腿，含含糊糊道，“最怕我爹。他总说我闯祸，动不动就要关我禁闭。后来我学会了踩着风火轮跑，他追不上我，气得直跳脚。”

“那你娘呢？”青凝问。

“我娘……”哪吒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娘走得早。我都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众人沉默。

妲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哪吒抬头，咧嘴一笑：“不过没事！现在我有很多人疼！妲己姐姐疼我，纣王叔叔也疼我——虽然他人傻傻的，但心好。”

纣王：“……朕谢谢你。”

众人哄笑。

雷震子也开口了，声音憨憨的：“我小时候，是在山里长大的。没人管，没人教，就知道到处飞，到处玩。后来遇到姬伯侯，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做人做事。要不是他，我现在还是山里的一只野鸟。”

青凝轻轻握住他的手。

雷震子脸一红，却没抽开，继续道：“姬伯侯走了，我很伤心。但我现在知道了，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他教我的那些，我都没忘。”

他看向青凝，笨拙地笑了笑：“我现在有了青凝，有了娘娘，有了你们，挺好的。”

青凝眼眶微红，把头靠在他肩上。

杨戬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是被师父捡回去的。”

众人看向他。

“我娘……生下我就走了。我爹是谁，我不知道。”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师父把我养大，教我本事。我从小就知道，我是玉虚宫的人，要守玉虚宫的规矩，要走玉虚宫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火堆上。

“可后来我发现，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师父让我下山查探商纣局势，让我看清谁是祸乱之源。可我看着看着，就看不清了。”

他看向妲己，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娘娘，您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妲己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笑了。

“杨戬，你能明白这个，就不枉下山一场。”

纣王忽然凑过来，小声道：“杨戬，你不会是看上爱妃了吧？”

杨戬脸一僵。

纣王嘿嘿一笑：“看上了也没用，爱妃是朕的。”

妲己拍了他一下：“少贫嘴。”

纣王揉着肩膀，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火堆旁，笑声不断。

月光洒下来，把偏殿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烤全羊只剩下一副骨架，酒坛子空了好几个，哪吒已经歪在一边打起了呼噜，雷震子和青凝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纣王不知何时也睡着了，靠在妲己肩上，嘴角还挂着笑。

妲己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杨戬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道：“娘娘，您累吗？”

妲己想了想，轻轻摇头。

“不累。以前在青丘，整天勾心斗角，那才叫累。现在……”

她看了看身边的人，声音轻得像叹息。

“现在，有他们在，挺好的。”

杨戬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妲己抬头看他。

杨戬蹲下身，与她平视。

“娘娘，”他声音很低，却很认真，“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杨戬都会护您周全。”

妲己怔了怔，随即笑了。

“杨戬，你这是表白吗？”

杨戬脸微红，却没躲开目光。

“不是表白。是……承诺。”

妲己看了他良久，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行了，本妃知道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杨戬捂着额头，却没生气，反而笑了。

“是。”

他起身，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娘娘。”

“嗯？”

“今晚，我很开心。”

月光下，他清冷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

妲己挥挥手：“开心就好。去吧去吧。”

杨戬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妲己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正香的纣王，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傻皇帝，也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这么享福。”

夜风吹过，带着春日特有的暖意。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妲己闭上眼，听着那声音，听着身边的人轻轻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算计，不用提防。

有酒有肉，有笑有闹。

有人愿意护着她，有人愿意陪着她。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灯火温黄。

这一个普通的夜晚，在朝歌王宫的偏殿里，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酒，笑得很开心。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正是这些小事，组成了生活最真实的样子。

春风拂过，带来了泥土的气息，带来了草木的清香，带来了——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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