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会盟后的第七日，雷震子站在西岐侯府的书房外，手中捧着一卷青凝传来的密信，心中五味杂陈。

密信是妲己亲笔所写，内容很简单：朝歌即将全面推行“民议堂”制度，需要得力人手协助；同时，潼关、函谷关防务需要重新布防，杨戬一人难以兼顾。希望他“若西岐事务已了，速归朝歌”。

归，还是不归？

这个问题，困扰了雷震子整整三日。

西岐是他的故土，是养育他、培养他的地方。老侯爷姬昌待他如子，姬发虽与他理念不合，但从未苛待于他。如今西岐刚经历南宫适之乱，正是人心动荡、需要稳定的时候，他若一走了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可朝歌……

朝歌有信任他的娘娘，有并肩作战的同僚，有正在推行的、他真心认可的新政，还有……青凝。

那个温柔坚韧的狐族女子，在朝歌等着他。

“雷将军还在犹豫？”

身后传来散宜生的声音。这位西岐第一谋士不知何时来到廊下，正静静地看着他。

雷震子转身，苦笑道：“散大夫，您说……我该怎么选？”

散宜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远处西岐城的街巷。

“雷将军，你看这西岐城。”他缓缓道，“三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个边陲小城，百姓贫苦，军备废弛。是老侯爷励精图治，招贤纳士，才让西岐有了今日气象。”

雷震子点头。这些，他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老侯爷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推翻腐朽的商纣，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散宜生继续道，“为此，他准备了三十年，积蓄了三十年。可临了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却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局面——商纣没被推翻，反而出了个苏妲己，用一套完全不同的方法，让朝歌百姓真的过上了好日子。”

这话说得雷震子心头震动。

是啊，老侯爷若泉下有知，看到如今的朝歌，会作何感想？

“所以雷将军，”散宜生转头看他，“你选择留在朝歌，并不是背叛西岐，更不是背叛老侯爷。你只是……选择了一条更接近老侯爷理想的路。”

“一条不用战争、不用流血，就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路。”

雷震子怔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可是君侯那边……”他迟疑道。

“君侯那边，老夫去说。”散宜生拍拍他的肩，“君侯虽然年轻气盛，但并非不明事理。孟津之会后，他也看清了很多东西。给他点时间，他会想通的。”

“那……西岐的将士们呢？”雷震子又问，“他们会不会觉得我……”

“觉得你忘恩负义？”散宜生笑了，“雷将军，你在西岐军中三十年，为人如何，大家心里都清楚。你重情重义，做事磊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你选择去朝歌，不是因为你贪图富贵，而是因为——”

他正色道：“因为你觉得，那是更值得你守护的东西。”

这话说到了雷震子心坎里。

是啊，他选择朝歌，不是因为妲己许了他高官厚禄，不是因为朝歌比西岐强大，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新政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变化，看到了百姓脸上的笑容，看到了那个“人妖共处、天下太平”的可能性。

那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

“散大夫，”雷震子深深一揖，“谢谢您。”

“不必谢我。”散宜生扶起他，“老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倒是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慈祥的光：“去了朝歌，好好干。让天下人都看看，西岐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子。也让君侯看看，他曾经的手下，能走到多高的地方。”

雷震子重重点头：“我一定不会辜负西岐的养育之恩，也不会辜负朝歌的信任。”

“这就对了。”散宜生满意地点头，“去吧。青凝姑娘还在等你呢。”

提起青凝，雷震子脸一红，憨憨地笑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坚定，再无彷徨。

当日下午，雷震子求见姬发。

书房内，姬发正在批阅奏报，见他进来，放下笔，神色平静：“决定了？”

“是。”雷震子单膝跪地，“君侯，末将……要回朝歌了。”

姬发沉默片刻，缓缓道：“散大夫已经跟本侯说过了。他说，你去朝歌，是为了实现老侯爷的理想。这话……本侯信。”

他站起身，走到雷震子面前，亲手扶起他。

“雷震子，你我相识三十年，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征战。”姬发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本侯从未把你当下属，而是当兄弟。所以，你的选择，本侯尊重。”

这话说得真诚，雷震子眼眶一热：“君侯……”

“但本侯有个条件。”姬发正色道。

“君侯请讲。”

“第一，”姬发竖起一根手指，“无论你身在何处，永远记住你是西岐人。若有一日朝歌与西岐为敌，本侯不要求你站在西岐这边，但至少……不要与西岐为敌。”

“末将发誓，永不会与西岐为敌。”雷震子郑重道。

“第二，”姬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替本侯看着朝歌，看着苏妲己的新政。若那新政真能让天下太平，本侯……或许会重新考虑西岐的路。”

这话意味着什么，雷震子明白。

姬发这是在给西岐，也给天下，留一条退路。

“末将一定如实禀报。”雷震子重重点头。

“第三，”姬发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好待青凝姑娘。本侯听说，她是狐族难得的贤良女子。你能得她青睐，是你的福气。”

雷震子脸又红了：“是……是。”

“行了，”姬发摆摆手，“去吧。马车已经备好，还有……本侯给苏娘娘准备了一份礼物，算是西岐的歉意，也算是……本侯的诚意。”

他拍了拍手，两名侍卫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的竹简——都是西岐这些年来整理的农书、工书、兵书，还有姬昌生前对治国理政的心得。

这是无价之宝。

雷震子震惊：“君侯，这……”

“拿去吧。”姬发淡淡道，“老侯爷若在世，应该也会同意。毕竟，这些东西，用在造福百姓上，比藏在书库里落灰强。”

雷震子深深一揖，心中满是感激。

他知道，这是姬发最大限度的善意，也是西岐与朝歌和解的开始。

三日后，雷震子回到朝歌。

他先去了摄政王府复命，将姬发的礼物和话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妲己。

妲己听完，沉默良久，轻声道：“姬发……比他父亲更清醒。”

她看向雷震子：“你做得很好。西岐与朝歌，未必一定要兵戎相见。若能和平共处，共同为百姓谋福祉，那才是天下之大幸。”

雷震子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妲己忽然想起什么，“青凝在偏院等你。她说……有东西要给你。”

雷震子心头一跳，告退后匆匆赶往偏院。

偏院药庐中，青凝正在煎药。见到他回来，眼中闪过喜色，却又故意板起脸：“你还知道回来？”

雷震子憨憨地笑：“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青凝哼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狐帝赐给她的那枚九尾玉佩，但此刻，玉佩已经被小心地分成了两半，用红绳重新穿好。

“给。”她将其中一半递给雷震子，“这是我让工匠改的。你一半，我一半。以后……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许再乱跑。”

她说得凶巴巴的，脸却红透了。

雷震子接过那半块玉佩，握在手心，温热的触感直抵心底。

“青凝，”他看着她，笨拙却认真地说，“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青凝眼中泛起泪光，却笑了：“傻子。”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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