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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街头卖薄荷,故人虚影浮现


腊月里的城东菜市场在天亮之前就已经热闹起来了。杀鱼的摊主把氧气管插进塑料盆里,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溅出来的水在水泥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卖菜的摊位上码着一排排霜打过的矮脚青,菜叶边缘冻出了半透明的冰晶纹,被太阳一照就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又被摊主用喷壶喷上一层亮晶晶的水雾,假装还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新鲜货。

徐逸凡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来这个菜市场了。六案序列走到尾声,他每天的行程不是在专案组就是在各个案发现场之间来回跑,冰箱里的存货早就清空了,连最后一包速溶咖啡都在三天前见了底。今天早上孟哲打电话来说第五案遗骸迁移手续已经批下来了,林小雨的遗骨可以在年前入土安葬,他说完正事之后顺便补了一句“你是不是也该去买点吃的了,你上次在专案组沙发上啃压缩饼干的样子把技术科的小姑娘吓得不轻”。于是徐逸凡把车停在了菜市场外面那个永远找不到空位的停车场里,拎着两个皱巴巴的环保袋走进来。

他在豆腐摊前停下来,正要开口要两块嫩豆腐,余光扫到对面一排临时摊位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青蹲在一个用塑料布铺的简易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十几把用红绳扎好的干薄荷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灰格子围巾,围巾边缘露出几缕花白的碎发。摊位很小,夹在一个卖红薯的大爷和一个卖手工鞋垫的大妈之间,塑料布上除了薄荷什么都没有,没有价签,没有收款码,连个装零钱的铁盒子都没摆。她不吆喝,不招揽顾客,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像一株被风吹到菜市场角落里自己把自己种下去的薄荷。

“你怎么在这里?”徐逸凡走过去蹲下来,把环保袋放在脚边。

林青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这里遇到他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快过年了,家里攒的干薄荷太多,拿出来换点钱买年货。”她从摊位上拿起一把薄荷递给他,“这批是今年秋天收的最后一批,叶子厚,味道正,泡水喝提神。你要不要带一把?”

徐逸凡接过那把薄荷,翻到叶背看了一眼。灰绿色叶脉干干净净,没有血丝,没有异常纹路,闻起来是纯粹的薄荷脑清凉气味,和陈瑶骨灰种出的那批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了。他把薄荷放回摊位上。“陈瑶的执念散尽之后,你每年还在种?”

“种。不种我干什么呢。”林青把被顾客翻乱的薄荷重新码齐,手指在红绳上轻轻按了按,“陈瑶的骨灰肥了三年土,三年之后那片田就只是普通田了。但薄荷这东西只要种过一茬,根就扎得很深,每年春天自己会冒出来,不用人管,越长越旺。我就当是替她活着了——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闻薄荷味,说比雪花膏好闻。”

她的话音刚落,摊位前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大概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羽绒服,领口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下巴上冒着一层花白的胡茬,眼袋很重,像长期睡不好觉的人。他在摊位前弯下腰,目光在几把薄荷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指了指最边上那把用红绳扎得最紧的。林青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把那把薄荷拿起来,放在他手里。

“多少钱?”男人问。

“五块。”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放在塑料布上,转身朝菜市场后面那条窄巷子走去。徐逸凡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个人的步态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感——不是腿脚有毛病的僵硬,是长期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的人特有的那种绷紧,肩膀微微耸着,脖子往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着有什么东西会从背后拍他的肩膀。和赵宇在收银台后面右手指尖不停敲击桌面的频率如出一辙。

“你认识他?”徐逸凡问。

“他是赵宇的表哥。当年赵宇勒死陈瑶的时候,这个人帮忙埋的尸体,把陈瑶的行李箱扔进了青山河。后来警方破案,赵宇揽下了全部罪行,这个表哥只以包庇罪判了两年,出来之后搬了好几次家,以为没人知道他是谁了。他长什么样我记得一清二楚——陈瑶火化那天他在火葬场外面远远站着抽了一根烟,连进来鞠个躬都没有。他以为天网恢恢漏了他这粒沙子,但他不知道,这世上最细的网不是法律,是薄荷。”

徐逸凡站起来,拎起环保袋,朝窄巷子方向快步走去。林青没有拦他,也没有跟上去,只是把那五块钱折好塞进棉袄内袋里,继续蹲在摊位后面安静地等着下一个顾客。

窄巷子是菜市场后面一条通往老旧居民区的小路,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体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黑,墙角堆着废弃的泡沫箱和破塑料筐。中年男人走到巷子尽头一间用铁皮搭的临时棚屋前,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没关,从门缝里能看到他在里面用一把铝壶烧水。水烧开了,他把那把干薄荷叶拆开,摘了几片叶子扔进搪瓷缸里,滚水冲下去,薄荷叶在热水中翻滚着舒展开来,释放出一股浓烈的清凉气味,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沿着窄巷子狭窄的空间扩散。徐逸凡站在巷子拐角处,没有靠近,他的阴眼已经在那股薄荷气味飘过来的同时开始跳动了。

不是那种被亡魂残影触发时的锐利刺痛,是一种更细密、更持久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虹膜上极其缓慢地一圈一圈地刻着印痕。他把手里的环保袋放在地上,身体重心微沉,稳住呼吸,让自己的视野完全适应即将出现的画面。

棚屋里,中年男人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把薄荷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茶水滚烫,薄荷脑的清凉感顺着食道蔓延开来,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电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搪瓷缸,手指忽然僵住了——他在缸子里的茶水面倒影上看到了一样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露出脖颈上一条深深发黑的勒痕,勒痕边缘的皮下出血在死后凝固成了青紫色,像一条被人用晾衣绳缝在脖子上的项链。女人低着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半张脸上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虹膜,里面映着一片薄荷叶子的倒影。那是陈瑶。不是亡魂,不是执念幻化——是残念,是死者在死亡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和背叛烙印在物质世界里的意识碎片,被干薄荷叶中残留的、尚未被源液完全回收干净的最后一丝执念蛋白链激活了。

中年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他想站起来,但膝盖弯到一半就僵住了,不是没有力气,是那个虚影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是半透明的,指骨细长,指甲缝里嵌着泥——是当年在薄荷田里用指甲刨地留下的痕迹,她死前拼命想要挣脱绳子,手指在地上刨出了十道深深的血沟。现在那只手就放在他的右肩上,指尖微微陷进了羽绒服的布料。

“你别……别找我……我就是帮忙搬了一下……我没杀人……”男人的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子,声带在极度恐惧的痉挛中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他不敢回头,只能从搪瓷缸的水面倒影里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站在他背后的女人。

然后虚影动了。她低下头,把脸凑近他的耳朵,嘴唇张开合拢,没有声音,但口型极清晰——那是陈瑶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口型,和林青种在薄荷田里每一片叶子上的执念印记回放的内容完全一致。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不是赵宇,不是这个表哥,是“妈妈”。陈瑶在死前最后一刻喊的不是凶手的名字,不是救命,是妈妈。

男人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搪瓷缸被打翻,滚烫的薄荷茶水泼了一地,薄荷叶在泥水里打着旋。他用双手撑着地面往后挪,后背撞到铁皮墙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脸上的表情完全扭曲,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合,反反复复说的同一句话是“我错了”和“我不是故意的”交替进行。

徐逸凡从巷子拐角走出来,站在棚屋门口,没有进去,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虚影最后几秒的存在。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回放时,虚影的轮廓已经淡到几乎不可见,只有一只还搭在男人肩上的手的轮廓,和半张侧脸的苍白剪影。

林青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她站在徐逸凡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把被翻乱的薄荷,表情平静得和这个场景格格不入。她看着棚屋里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男人,轻声说了句:“陈瑶的骨灰我撒了三年,她的执念散了我以为就彻底散了。没想到还有最后一缕,藏在今年秋天的最后一批叶子里。我没有特意留,是它自己不肯走。大概是因为这个人还没说过那句话。”

徐逸凡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林青。“那句话?”

“‘不是我杀的。’”林青说,“赵宇在监狱里跟我说过他杀人的全过程,他说他勒陈瑶的时候,这个表哥就站在出租屋门外,听到里面陈瑶在喊救命,他没有推门,他转身下了楼。如果当时他推了那扇门,陈瑶不会死。他不用替赵宇顶罪,他只需要推那扇门。但他没有。他怕惹麻烦,他怕牵连到自己,他嫌陈瑶是乡下打工妹,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他的罪不是包庇——是冷漠。和当年17路上所有看着王建国倒下去没有伸出援手的人一模一样。”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棚屋里的虚影终于完全消散了。不是那种骤然消失的闪断,而是从边缘向中心逐渐变淡、变透明,最后化成一缕极细的白色雾气,融进了地上那一滩薄荷茶水蒸发的水汽里。陈瑶的执念这一次是真的散了,连最后一片叶子都交出了它承载的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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