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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死者父母,原公交司机


林青的砖房在夜色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门灯,节能灯管的冷白光在薄荷田上方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飞蛾在光晕里不知疲倦地画着无序的螺旋。徐逸凡把车停在竹篱笆外,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走进去时,林青正坐在屋檐下那把旧竹椅上剥豆子。她看到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竹椅旁边的小板凳用脚轻轻推了出来。

“你比我预估的又早了半天。”她把豆荚扔进脚边的铝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赵宇怎么样了?”

“承认了。硬币我拿回来了。”徐逸凡在小板凳上坐下,从内袋里摸出那枚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贴的硬币放在她手边的竹桌上,“他说林青寄给他的薄荷叶装了满满一个鞋盒,半夜睡不着会倒出来一片一片数。他说那些叶子的味道让他想起陈瑶活着的时候用的洗发水。”

林青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拿起豆荚剥开。豆子落在铝盆里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和薄荷田里夜虫的低鸣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夜里唯一的声音。“我寄了十几年,他从来没回过信。我以为他早就把那些叶子扔了。”

“没扔。全留着。”

林青低下头,把手里剥到一半的豆荚放在膝盖上。门灯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发丝边缘泛着细细的银光。从薄荷田里吹过来的风带着清凉的薄荷脑气息,和二十年前相比少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底调。陈瑶的执念散了之后,这片田的气味就变得纯粹了——纯粹的薄荷,纯粹的清凉,纯粹的冬天夜风里植物休眠前的最后一丝呼吸。

“陈瑶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林青说,“她来诊所应聘清洁工的时候刚满十九,个子很小,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力气很大,一个人能把整个诊所的地拖三遍不喊累。苏医生特别喜欢她,说她身上有一种城里姑娘没有的韧劲。苏医生给她的硬币,她放在枕头底下放了两年,后来真的拿着它当车票跟赵宇进了城。她走之前跟我说,林姐,等我赚了钱回来给你带城里的雪花膏。她没有回来。”

“你种了十几年的薄荷引他的魂,他来了吗?”

“没有。”林青把最后一颗豆子剥完,把空豆荚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从来没有来找过我,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寄薄荷叶给他。他只是逃——换名字,换城市,换电话号码,但他没有一天不在闻那个味道。他以为是我在追他,其实追他的是他自己。我跟了他十几年,不是为了让他来自首,是因为我答应过陈瑶——她死的那天中午,我们坐在这片田边上吃盒饭,她忽然说了一句‘林姐,如果哪天我出事了,你帮我告诉赵宇,我不恨他,但我想让他记住我长什么样子。’我记住了。我用她的骨灰种了这片薄荷,每一片叶子都是她的一张脸。”

徐逸凡把陈瑶那枚用胶带粘了又粘的硬币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林青的掌心里。“赵宇说他今年清明节会去陈瑶墓前给她妈妈磕头。他欠她的还不了,但他至少可以做这一件事。陈瑶的执念三年前就散了,你的执念什么时候散?”

林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硬币,沉默了很久。门灯下的飞蛾还在撞着灯管,翅膀拍打塑料罩子的声音细微而固执。薄荷田里的夜风忽然变大了些,把篱笆上挂的一串旧风铃吹得轻轻晃荡,风铃是用废弃的薄荷精油瓶子和细竹管做成的,碰撞时发出的声音不是清脆的金属响,而是闷闷的、像木头敲在湿土上的嗒嗒声。

“我的执念不是陈瑶。”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徐逸凡必须微微侧过头才能听清楚,“我的执念是林小雨。”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院子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井。徐逸凡没有说话。他知道林青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她可能已经憋了二十八年,不需要任何人提问,只需要有人在场。

“林小雨是我的女儿。她爸爸姓林,叫林卫民,是青山公交公司的司机。1996年12月4日下午,他开的那班17路在你妈妈上车之前就该收班了,但他临时和别人换了班,多跑了一趟。那一趟他拉了一车三十六个人,还有一个孕妇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车过青山桥的时候制动失灵,冲进了河里。他是司机,他是第一个死的。”

徐逸凡慢慢地直起了背。母亲的手记里记录了司机王建国的工号,公交公司的行车单上写着王建国当天顶班,王建国本人也在母亲的信中被确认为坠河公交的驾驶员。但林青现在告诉他,司机不是王建国。或者说,王建国是组织内部记录中的司机,但真实的、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人,是林青的丈夫。

“他本来姓王,叫王建国。后来他死了,王建国替他活着。”

林青的叙述像薄荷田里的夜风一样冷而平稳。1996年12月4日下午,17路公交车在青山桥制动失灵坠入河中,司机当场死亡。这名司机名叫林卫民,是林青的丈夫。而在同一天的同一辆车上,暗夜组织的眼线王建国也在车内。王建国是组织安排确认苏婉行踪的人,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并不是司机。坠河之后,王建国活着游上了岸。

组织需要给外界一个交代。公交公司的调度记录上,当班司机的工号是1743——这本该是林卫民的工号,但坠河前几日组织已做了安排,假称林卫民请了病假由王建国顶班。真实的司机泡在河底,活着的眼线成了幸存者。他们互换了身份——死去的王建国被当作林卫民安葬,而活着的林卫民戴着王建国的名字在公交公司继续做了二十年调度员。

“他左腿上的枪伤不是假的,他确实打过仗。但他不是林卫东的战友。”林青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像玻璃在冰水里泡了太久后出现的隐裂纹,“他和林卫东是一个村的,一起入伍。在战场上,林卫东替他挡了子弹,临死前把刻着‘青山’的玉佩交给他,托他带回去给还没出生的女儿——也就是我。林卫东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林卫东到死都不知道,他的玉佩背后那个‘青山’,不是故乡的名字,是一个用活人执念炼器的组织代号。”

“他本来姓什么?”徐逸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审讯室里提问。

“姓刘。”林青说,“他在组织里的代号是‘清洁工’。”

清洁工。不是王建国。王建国——或者说顶替了王建国身份活下来的那个男人——就是清洁工本人。那个在17路制动系统上做手脚的人,那个在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往新生儿眼睛里植入执念蛋白链的人,那个父亲在信中承认自己打电话问“能不能放过苏婉”的人。他就是暗夜组织最核心的成员之一,和父亲并列的元老,负责清场的执行者。

而他的真实身份被埋在了青山公墓里,墓碑上刻着一个被他顶替了名字的死人。真正的林卫民替了他去死。他在此后二十六年间拄着拐杖、瘸着左腿、每年过年给苏婉的儿子寄一张写着“平安”的明信片,不是因为愧疚——至少不只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知道苏婉的儿子眼睛里有他亲手植入的执念蛋白链,他知道那个孩子迟早会看见他做过的一切。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徐逸凡问。

“他死后第二年。”林青把手里的硬币轻轻放在竹桌上,站起来走到薄荷田边缘,背对着徐逸凡,“他在2014年3月17日死在17路公交车上,死因是心肌梗死。公交公司通知家属认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封信——不是你妈妈写给她的那封,而是他自己写的。他在信里坦白了一切:他是清洁工,是组织负责清场的人。你妈妈在发现他在你身上做了实验后决定去报警,他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在公交车上做了手脚。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让车坠河——他只想让制动系统在半路上出故障,逼停公交车,制造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让你妈妈错过市局的办公时间。但他低估了青山桥的坡度。车在下桥时制动彻底失灵,他抢过方向盘试图把车撞向桥墩减速,没成功。车冲进了河里。”

徐逸凡没有说话。他从挎包里取出母亲写给王建国的那封信,翻到末页父亲的口供部分,重新扫了一遍那段描述——“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清洁工,我问他能不能放过苏婉。他说可以,只要苏婉不上那辆车。”父亲也以为清洁工会拦人,不会毁车。清洁工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制动系统的连锁失效。坠河不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是一次过失的、被高估了控制力的技术破坏。但三十六个人还是死了。不管初衷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

“他在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

“他说他把林小雨葬在公交车残骸里了。”林青的背脊在门灯光下绷得很直,但声音已经开始抖了,“他说他捞起她的时候,她的手还是软的。他把自己的玉佩掰成三块,一块给李雪,一块放在林小雨手心里,最后一块自己留着,塞进了你妈妈的绒布袋,埋在车体残骸最深处。他说——‘我把玉佩拆了,因为青山不该存在。青山应该被埋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他在河里跪了很久,跪在公交车残骸顶上,对着车厢里那些出不来的乘客磕了三个头。然后他游上岸,从此以后就是王建国了。他是唯一一个活着从车里出来的人。他在以后的二十年里,每年都要坐那班17路公交车经过那座桥,在公交车从桥上下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制动踏板在他脚下的力度。那是他亲手破坏过的制动系统,然后是他亲手把方向盘打向了桥墩。他没有死。他每年都在同样的路线上感受着同样的踏板力度,直到他亲手拄着的那根拐杖里封存的冷漠执念追上了他。”林青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但声音反而变得比刚才更稳,“我恨了他一辈子。恨他瞒了我一辈子,恨他让我的女儿沉在河底二十六年。但你妈妈在信里跟我说——恨比执念更重。”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边缘已经起毛了,折叠处的纤维在反复开合中被磨出了细小的裂口。她把这封信递给徐逸凡。

信是王建国写给林青的,写于2014年3月16日深夜——他死在公交车上的前夜。他在信里没有辩解,没有请求原谅,只逐条列出了自己在组织中参与的每一次清场行动的时间、地点和死者姓名,末了写了一行字:“林青,我明天要去坐17路了。如果我明天没有回来,你去青山巷37号后院,找到你苏医生埋在地基下面的东西。她的东西不该和我埋在一起。”

“地基下面的东西,是什么?”

林青从砖房里提出一个沾满干泥土的帆布包,放在徐逸凡面前。包不大,很旧,帆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拉链锈迹斑斑。她拉开拉链,包里是一本和母亲观察手记同样尺寸、同样封面的黑色软皮面笔记本。封面中央用银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徐致远。”

父亲的笔记本。从青山巷37号地基下挖出来的——不是母亲那本被他翻过无数遍的手记,而是父亲自己的研究记录。

徐逸凡翻开第一页。父亲的字迹是规整的仿宋体,和他刻在拐杖金属环上的篆字不同,和寄信人写在便条上的钢笔重压也不同——这是他在报社做编辑时练出来的排版体,工整、紧密、一板一眼。扉页上只有一行字:“执念造物全流程记录·卷一·1995-1997。”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表格,表头写着“执念分类学六罪对照表”,下面六行分别列出了六种原罪的名称、对应情绪、提取方法、奇物载体和采集终端。贪婪对应念珠,虚荣对应食补,嫉妒对应精油,冷漠对应拐杖,背叛对应玉佩,懦弱对应——对应栏里写着一个名字:“徐致远。”

懦弱不是赵宇。赵宇犯的是杀人罪,他的原罪是贪婪和自私,不是懦弱。懦弱的对应样本是父亲自己。他把自己的懦弱炼制成了第六件奇物。懦弱的奇物载体是什么?表格里没有写,留了一个问号。但他在旁边用铅笔补充了一行小字:“懦弱不需要载体。懦弱是六罪之源。没有我的懦弱,就没有其他五罪。”

“你什么时候挖出来的?”徐逸凡问。

“三年前。黑衣女人带源液走过薄荷田之后。你妈妈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所以她把你爸爸的笔记本埋在了清洁工每天都会经过的院子里。”林青把笔记本推到徐逸凡面前,“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我猜应该有你想知道的所有事的答案。”

徐逸凡把父亲的笔记本放进挎包,和母亲的手记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对林青说:“你女儿今天可以回家了。她的遗骸会从李雪家地板下迁移出来,葬在青山公墓。你要去看看她吗?”

林青慢慢地坐回竹椅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门灯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飞蛾还在不知疲倦地撞着灯管。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像是在和自己商量:“我去了该跟她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你去了就好。”徐逸凡说,“她等了二十六年,不是等你说对不起。她在硬币上刻的是‘回家’,不是‘原谅’。你回家,她就回家了。”

他转身朝篱笆门外走去。走出几步后,林青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徐先生。你爸爸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翻过一次。上面贴了一张青山晚报的报纸小样,标题是‘青山公交坠河事故后续:失踪女童遗体寻获’。他排好版之后没有发出去,把报纸小样撕下来贴在了笔记本里。旁边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是我排过的最难的一版报纸。小雨,徐叔叔没有把你的名字印上去,因为你不是事故。你是人。’”

徐逸凡在篱笆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薄荷田深处。薄荷叶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叶片上没有血丝,只有露水反射着门灯的白光。他把挎包甩到肩上,大步朝车子的方向走去,背对着林青抬起右手摆了摆——那个手势的意思可以是再见,也可以是收到。林青应该懂的。

车子发动后他没有立刻驶离,而是在驾驶座上翻开了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林青说的最后那一页,果然有一张发黄的报纸小样,胶水已经失效了,小样的一角翘了起来。小样上是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未刊发新闻,标题是“青山公交坠河事故后续:失踪女童遗体寻获”,正文只有三行字,父亲的仿宋体排得工工整整:“本报讯  昨日在青山河下游河道清淤作业中发现一具女童遗体,经鉴定为1996年12月4日青山公交坠河事故中失踪的九岁女童林小雨。遗体保存完好,左手紧握一枚一元硬币。其母已认领遗体,将于青山公墓安葬。”这则新闻没有登出去。因为林小雨的遗体没有被发现,一直埋在李雪家地板下二十六年,直到今天凌晨才被钻机穿透水泥层。

父亲在十年前提前写好了这则新闻,提前排好了版,把林小雨的死亡当作一个已经发生的、应该被记录的事实来对待。他没有发出去,但他也没有把它删掉。他把报纸小样贴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你妈妈说你叫林小雨。你妈妈每年给你烧薄荷纸钱。我每年给你排一版报纸。排到第十年,我知道你不会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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