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共享
苏晚词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门。
古董商姓方,圈里人都叫他方爷。苏晚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个江湖骗子,后来发现这人是真的懂行——上到商周青铜器,下到明清字画,搭眼一看就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方爷,货带来了。”苏晚词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方爷打开布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金镯子、银碗、玉牌。他把金镯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金的没问题。成色好,工艺也对。”他把镯子放下,拿起银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錾刻纹路,“银的也行,这个纹样是战国到汉之间的风格,少见。”
玉牌他看得最久。他把玉牌对着光,看了正面看反面,又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边缘的沁色。
“玉也是真的。和田青玉,汉八刀。”他把玉牌放下,看着苏晚词,“小姑娘,你这批货的品相越来越好。上批是战国玉环,这批是汉八刀玉牌,下一批你准备拿什么?商周的?”
苏晚词笑了笑:“那要看方爷出什么价。”
方爷伸出四根手指:“四万。”
“金镯子一对就值两万,银碗一万,玉牌两万。加起来五万。”苏晚词不紧不慢地说,“方爷,你不能每次都用批发价收我的零售货。”
方爷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
“四万五。”
“成交。”
苏晚词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他做生意了,她知道他的底价在哪里。四万五,比她预期的低了一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现金比什么都重要。
方爷当场转了账。苏晚词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加上之前的结余,现在有七万多块。
七万块。够她交半年的仓库租金,买一大批物资,再给父亲转两万块过去做化疗费。
她从茶馆出来,直接去了仓库。
仓库里的东西已经堆了小半间。她从古代传过来的铜器碎片堆在角落里,等着送去铁匠铺熔炼;种子和农具码在货架上,整整齐齐;药品放在一个带锁的铁皮柜里,她怕受潮,专门买了干燥剂。
苏晚词把今天的采购清单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
粮食:大米200斤、面粉100斤、杂粮100斤。——去粮油批发市场买。
药品:阿莫西林、云南白药、布洛芬、碘伏、纱布。——分三家药店买。
农具:锄头、镰刀、铁锹各十把。——直接去五金店订。
安眠药:佐匹克隆片。——这个麻烦,需要处方。
苏晚词在“安眠药”后面打了个问号。她没有失眠的问题,不可能从医院开到安眠药。但她认识一个人——林小禾的表姐在市人民医院当护士。
她给林小禾发了条消息:“小禾,你表姐能帮忙开一盒佐匹克隆吗?我失眠。”
林小禾秒回:“你失眠?你不是倒头就睡的那种吗?”
“最近压力大。”
“行,我问问我姐。”
过了十分钟,林小禾回消息:“她说可以,但只能开一盒,你要自己去拿。”
苏晚词松了一口气。一盒就够了,裴长渊又不是天天吃。
她去粮油批发市场买了粮食,又去五金店订了农具,然后分三家药店把药品买齐了。最后一站是林小禾表姐的医院,拿了一盒佐匹克隆,七片装。
所有东西都搬进仓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苏晚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还得回出租屋——她要把这些物资“传”到古代去。
出租屋里,苏晚词关上门,拉上窗帘,坐到床上。
她把粮食、药品、农具、安眠药按照顺序排好,先传体积小的——药品和安眠药。集中意念,传送。
药品消失了。她能感觉到它们落在了古代东厢房的木榻上。
然后是农具。锄头、镰刀、铁锹各十把,体积大,重量重,传送一次只能传一把。她一把一把地传,传完二十把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淌。
最后是粮食。大米两百斤、面粉一百斤、杂粮一百斤,分成了十几个小包装,一包一包地传。
全部传完的时候,苏晚词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蝉翼笺烫得厉害,像是在提醒她“今天精神力透支了”。
但她顾不上休息。
她闭上眼睛,意识切换。
古代,东厢房。
苏晚词从木榻上坐起来,看到满屋子的东西——药品、农具、粮食,堆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赵铁柱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满屋子的物资,眼睛瞪得像铜铃。
“姑娘,这些东西——”
“都是今天到的。”苏晚词从木榻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粮食先送到伙房,农具送到城南河滩地,药品放到我这儿,我来管。”
赵铁柱立刻叫人进来搬东西。苏晚词从医药箱里拿出那盒佐匹克隆,取出一片,用纸包好,塞进袖子里。
“裴长渊在哪?”
“城墙上。蛮族昨天夜里的异动是佯攻,主力还在东面没动。将军在城墙上守了一夜。”
苏晚词皱了皱眉。又是一夜没睡。
她拿了两个馒头——是她上次从现代带过来的发酵粉做的,比古代的死面馒头松软得多——用油纸包好,又揣上那包安眠药,往城墙上走。
苍梧关的城墙不算高,但很厚。苏晚词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风越来越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城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士兵,披着破旧的皮甲,握着长矛,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蛮族大营。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炊烟四起,风里夹着烤肉的味道。
苏晚词在城墙上找到了裴长渊。他站在东面转角处的敌楼上,盔甲上沾着露水,手扶着垛口,正用一只铜望远镜看着远方。
“裴长渊。”苏晚词叫了一声。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头。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更深,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随时可能断。
“你怎么上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给你送吃的。”苏晚词把油纸包着的馒头递过去,“还有药。”
裴长渊接过油纸包,打开,看到两个白面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松软得像云朵。
他没有立刻吃。他看了苏晚词一眼,问:“这不是苍梧关的馒头。”
“我那边带来的。”苏晚词说,“发酵粉做的,比你这边死面馒头好吃。”
裴长渊咬了一口。馒头的松软和甜香在嘴里化开,他咀嚼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苏晚词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好吃吗?”苏晚词问。
“……嗯。”
就一个字。但苏晚词看到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比第一口慢了很多,像是在舍不得吃。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包安眠药,递给他。
“这是药。睡不着的时候吃一片,不要多吃。吃完之后大约半个时辰就会困,能睡四到六个时辰。”
裴长渊接过那包药,看了看,放进怀里。
“你昨天夜里没睡。”苏晚词说,“今天白天必须补觉。”
“蛮族的动向还没摸清楚。”
“赵铁柱不能替你看一会儿?”
裴长渊没有回答。
苏晚词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跟这个人讲道理没用。他不是一个愿意把担子分给别人的人。
“裴长渊,”她说,“苍梧关不是靠你一个人守住的。你有六万人,每个人都能替你分担一点。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这六万人怎么办?”
裴长渊的手微微收紧,捏着馒头的油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不做。”
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在晨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深得像一口古井。
“苏晚词,”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苏晚词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有古董”,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那已经不是全部的真相了。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好人不应该死在荒城。”
裴长渊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拿起望远镜,继续看远方。
“今天下午,我会睡两个时辰。”
苏晚词嘴角微微翘起。
“三个。”
“两个半。”
“成交。”
她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蝉翼笺又烫了。
“信任值:38。”
“新功能解锁:意识共享(初级)。当双方精神力同步时,可短暂共享感官体验。”
苏晚词边走边看着这行字。
意识共享。共享感官体验。
意思是她能看到裴长渊看到的、听到裴长渊听到的、甚至感受到裴长渊感受到的?
这个功能有点吓人。
但也可能非常有用。
比如打仗的时候,如果她能通过裴长渊的眼睛看到战场局势,就可以更精准地调配物资。如果她能感受到他的身体状况,就能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药品、什么时候需要休息。
苏晚词忽然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采购员”了。
她是一个将军的“外挂”。
回到东厢房,苏晚词坐到木榻上,闭上眼睛。
她试着用意识去“触碰”裴长渊的蝉翼笺。
不是通过声音,不是通过文字,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连接。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她感受到了一些零碎的、模糊的信息——
风很大。很冷。皮肤上有露水的湿气。
眼睛很涩,干得像砂纸。
喉咙疼,咽口水的时候像吞刀片。
胃里空空的,在烧。
这是裴长渊的身体。
苏晚词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加速。
她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他的饥饿、他的疼痛。每一种感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神经上,尖锐而真实。
她深吸了几口气,等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试着把自己的“感觉”传过去。
温暖。房间里有炭火,不冷。胃里有食物,不饿。手臂有点酸,因为刚才搬了很多东西,但不疼。
她把“安心的感觉”——那种虽然很累但知道有人在帮忙的踏实感——也传了过去。
她不知道裴长渊能不能接收到这些。但她希望他能。
蝉翼笺的温度缓缓降了下来。
那行字又浮现出来:
“意识共享连接建立。持续时间:未知。建议双方轮流主导连接,避免精神力过度消耗。”
苏晚词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她和裴长渊之间,不只是“做生意”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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