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城墙上的交易
苍梧关的春天来得比苏晚词预想的更晚。
四月的边关,风依然冷得刺骨。城南河滩地上的土翻了一遍又一遍,农家肥混着盐碱土的气味在风中弥漫,不算好闻,但裴长渊站在地头上闻着这股味道,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
有地种,就意味着有希望。
苏晚词裹着一件从赵铁柱那借来的旧羊皮袄,蹲在地头检查土壤。她抓了一把翻过的土,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盐碱还是重。”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再浇一遍水,等水渗下去之后,再翻一遍。然后就可以下种了。”
赵铁柱在旁边记着——他不识字,但苏晚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脑子里。
“姑娘,这地真能长出粮食?”
“能。”苏晚词说,“产量不会太高,但够你们喝几顿稠粥。”
赵铁柱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一个杀过人的斥候校尉,倒像个憨厚的庄稼汉。
苏晚词回到将军府的时候,裴长渊正在正厅里和几个将领议事。她没有进去,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不太对。
“……蛮族在东面又增了五万人,加上之前的,现在至少有四十万。”
“将军,朝廷的援军到底还来不来?”
“来不了。”裴长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朝廷不会派兵来救苍梧关。从今天起,我们不指望任何人,只靠自己。”
正厅里沉默了片刻。
“将军,那苏姑娘那边……”
“苏姑娘的事,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裴长渊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与军务无关。”
苏晚词在廊下挑了挑眉。
与军务无关?她现在每天给他供应粮食、种子、农具、药品,这怎么能叫“与军务无关”?
但她也明白裴长渊的意思——他不想让将领们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她身上。她是一个不稳定的变量,而打仗不能靠变量。
等将领们散了,苏晚词推门进去。
裴长渊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上面画新的标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苏晚词,目光在她脸上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
“脸上有泥。”他说。
苏晚词用手背擦了擦脸,没擦干净,反而蹭了一片。
裴长渊沉默了一瞬,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递给她。
苏晚词接过来擦了擦脸。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裴长渊问。
“听到了。”苏晚词把帕子叠好还给他,“你说我和你之间的事,与军务无关。”
裴长渊接过帕子,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苏晚词说,“我的物资就是军务的一部分。没有粮食,你的兵饿着肚子怎么打仗?没有药品,伤兵怎么救?”
“我知道。”
“那你还说无关?”
裴长渊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
“我说无关,不是因为真的无关。”他说,“是因为我不能让军中形成‘靠苏姑娘就能活’的念头。你帮得了我们一时,帮不了一世。”
苏晚词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一直帮下去”,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也不知道蝉翼笺能撑多久。
“行。”她说,“那我不干涉你的军务。但物资的事,你得配合我。”
“你说。”
“我需要更多的器物。你上次给的铜器碎片已经送到我那边熔了,第一批农具打出来了,这几天就能送过来。但后续还需要更多的铜、铁、金、银——什么东西都行。我那边有一家古董商愿意长期收,价格还可以。”
裴长渊走到墙角,打开一口木箱。箱子里装着一些金器、银器,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玉。
“这些。”他把箱子推到苏晚词面前,“够吗?”
苏晚词看了一眼,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价值。这批货如果全部变现,至少能换七八万块钱。够她买大批量的粮食和物资了。
“够。”她说,“但我不能一次性全拿走。我那边的仓库不大,存放空间有限。分批次来。”
“随你。”
苏晚词蹲下来,从箱子里挑了几件品相好、容易出手的——一对金镯子、一只银碗、一块玉牌。剩下的她让裴长渊先收着。
她把东西包好,放在蝉翼笺旁边,集中意念。
传送。
东西消失了。
苏晚词能感觉到它们落在了现代那具身体的左手边。但她没有立刻切换回去——古代这边的事还没完。
“裴长渊。”
“嗯。”
“你昨天又没睡。”
裴长渊的手指微微一顿。
“睡了。”
“睡了几个时辰?”
“……两个。”
苏晚词深吸一口气。她有一种想把这个将军按到床上去的冲动——不是别的意思,就是纯粹的、作为一个供应商对甲方的健康焦虑。
“我那边有一种药。”苏晚词说,“安眠的,不伤身体。你需要的话,我给你带几片。”
“不用。”裴长渊说,“军务忙完了自然会睡。”
“你什么时候军务能忙完?”
裴长渊没有回答。
苏晚词叹了口气。
“行。我给你带几片,你放在枕头边上。想睡的时候吃一片,不想睡就留着。”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某种苏晚词读不懂的东西。
蝉翼笺微微发烫。
“信任值:32。”
“新功能提示:当双方精神力同步时,可进行短距离‘意识共享’。”
苏晚词愣了一下。
意识共享?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将军!东面蛮族有异动!斥候报,至少两万骑兵正向南移动!”
裴长渊的面色一凛。他大步走出正厅,盔甲上的甲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词跟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两万骑兵。苍梧关能战的兵士不到四万,而且大部分饿得拿不动刀。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回到东厢房,坐到木榻上,闭上眼睛,意识切换。
出租屋里,苏晚词睁开眼。
地板上放着她刚从古代传过来的金镯子、银碗和玉牌。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布袋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古董商那个点应该睡了。但她等不到明天。
她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说。”
“我有新货。金镯子一对,银碗一只,玉牌一块。明天上午能看货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电话挂了。
苏晚词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下明天的采购清单:
粮食:大米200斤、面粉100斤、杂粮100斤。
药品:阿莫西林、云南白药、布洛芬、碘伏、纱布。
农具:锄头、镰刀、铁锹各十把。
特殊物资:安眠药(帮助裴长渊入睡)。
她写完最后一项,盯着“安眠药”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苏晚词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古代那边在打仗,现代这边在倒货,她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但她不觉得累。
因为两个世界都有她要守护的东西。
蝉翼笺在意识深处微微发烫,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提醒——你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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