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军师，哱公子在里面候着你呢。”

“好，我立刻去见。”

何存介脚下步子越来越快，到了里屋门口，轻轻挑帘，见哱承恩满脸是泪，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一时间不敢惊动，正想退下，不巧与他对上了目光，慌忙跪地道：“请副总兵节哀顺变……”

“你也知道了？”承恩慢慢将酒杯收起。

“您的人刚才告诉我的。”

承恩稍整仪容，叹道：“若说哀，比起哱兄弟的死，如今的大局更值得我哀痛！无数将士葬送于平虏堡，形势已是急转直下，此刻更应该团结一心，共抗大敌。但刘爷治军太严，我怕大军一回，必然有所诛杀，损伤了大家的和气……”

他停顿片刻，偷偷看了眼存介的神情，便将语气和缓下来：“当然，我这话也不是对刘爷有意见，毕竟人都有些难改的缺点嘛，但我绝不能为了照顾私情，误了大事。军师你是个老实人，能够体谅我的赤诚之心，所以我特意选中了你，想让军师随使者前往军中，劝说众将领共同担下战败之罪，以免推诿他人。不知意下如何？”

存介顿首道：“副总兵的手段虽属阴谋，却是善意之举，小人十分明白。情愿顶着风险，为您秘密执行此事！”

“好！”承恩的脸上有了一点笑容，拍了拍他的背，“使者就在外面等候，你去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他吧。另外……”他靠近几步，“盯好他，不可事事信任。”

“小人谨记。”

何存介默然走出了房间，到了外面客堂上，见使者正站在窗边喝茶，上前正要开口，却直直地愣住了：“恩、恩公？”

庾卫转过身来，不知该用什么眼神看他，慢慢低头，感慨着说：“明悔贤弟，许久不见了。”

“您记错了，之前整顿防务的时候，就见过面了……”说到这里，存介突然明白了他的深意，面带愧色，再无多言。

须臾，二人已各牵了马，出现在公署的门口，庾卫听着存介的嘱咐，频频点头，不觉已来到太阳地里，伸手往额头一遮：“你可知道，这任务无比艰巨啊？”

存介略感吃惊：“哱副总兵已有成略，依之行事便可，有什么难处？”

“出征诸将并非都是土参将的兵马，汤万等人若不服从，那该如何？卓力克更是来助的外兵，贤弟怎么让他甘愿揽责？”

存介吓得脸色煞白，一手抓住庾卫的胳膊：“恩公，副总兵从未对我说过啊！您务必要有个主意！”

“只需事事听我安排，保证性命无忧。”庾卫一阵沉吟，望向别处，“就怕贤弟不肯。”

存介连忙作深揖道：“在下愿意听从！”

庾卫轻轻一笑，立刻跨上马背，招呼了一声，直奔城外。

土文秀还在撤退的路上。他生怕行军太快，常常以防备埋伏为由，每走一段路，便派人仔细侦察，停军扎营，因此熬过了两个日夜。可眼看镇城越来越近了，庾卫又没个回信，焦虑之时，忽见前方尘埃扬起，登高一望，竟是庾卫一人回来了。

文秀倍加紧张，跑出营门，按住庾卫坐骑的辔头：“莫非白跑一趟？”

庾卫瞥着他身后有人，面色顿变凝重：“没好消息，还不如白跑一趟呢！趁你们尚未拔营，请容我进去说。”

文秀心里冷了半截，闭口无言，平静地将庾卫扶下马来，带他进入大帐。

众将领均已到齐，庾卫方才气喘吁吁地说：“刘总兵已得知战败之事，与哱老商量之后，派了何存介来接管大军，准备在军前作出处置，看他摆出的架子，恐怕要出大事！”

汤万瞪大眼睛：“明悔素来懦弱，连他也如此，确实不太妙了……”

“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庾卫继续说，“团结起来别松口，互相帮着分担一点，谁也问不得大罪！”

众人多有附和，卓力克却脸色一沉，稳坐不动。庾卫心知其意，近前行礼：“那颜，交战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您是在东门驻扎，与此败毫无牵涉。大家都能证明吧？”

“对！对！”众人这次回答得尤其干脆利落。

“而且卓那颜亲身来援，义薄云天，仅这一条就足以让我等敬畏，谁敢怀疑到您头上！您正好为诸位作个证人，保全将士们的身家性命！”

卓力克顿时被说没了脾气，得意地道：“诸位放心，今日必然给你们做主！”

没等多久，何存介终于来到了大营。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甚至夹杂着几分火气，令他冷汗直冒。他忍不住咳嗽一声，反复扯动着衣领口，来到留给自己的主座前，却迟疑不敢坐，庾卫急忙将他摁了下去。存介紧盯着帐外若有若无的阳光，勉强沉稳了下来，道：“平虏堡一役，丧我元气，坏我军心，当真可耻！总兵与哱老震怒至极，决定严加惩处，你们听好喽！”

说着，他从袖筒展出一张纸条，高声宣读：“土文秀荷蒙厚望，率领大军出征，厮杀无功，亦不能救护大将，实难宽恕。今当免其参将之职，收缴印绶，押赴镇城审讯，另选一人为军中之主，回师再战。”

众人听完，疑虑重重，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只听着有咂嘴的声音。土文秀本也不知所措，得了庾卫余光的暗示，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大踏步到存介面前：“文秀深受义父提携之恩，若要治罪，绝无怨言。让我的兵把我绑了吧！”

存介点了点头，将纸条拈在手上，向两边一晃：“你们可有异议？没有的话，来这里画个押。”

众人想到那‘回师再战’四个字，个个犯了难，不愿答应；唯有汤万眼睛放得雪亮，可他又一转念，这也代表着土文秀必死无疑。他为之踌躇半晌，不知什么才是当追求的大义，最终还是想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猛然起身——

“我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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