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萧二人久别重逢，免不了大段大段地叙起旧来，席上或笑或叹，转眼已度过许久，却皆无困倦之意。喝过几盏茶后，许心成方才说起近日的经历，如薰闻而叹道：

“庾卫竟救了你两次性命。我之前还怀疑过他，真是错怪了一位君子。”

田声淳颇不自在，问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迟迟没有行动，非要等到使了离间之计，方才派你前来送信？”

许心成看都不看他，冷冷回答：“此前弘藩一直在寻求联系你们的办法，苦于贼人防守严密，未得良机。哪怕这样，他也曾冒死闯出营寨，几乎将性命断送，足以见其忠贞之情矣。”说罢，又咳嗽两声，向着声淳作揖：“老世叔，那条离间计不知何人所为？不仅无补于事，还将弘藩陷入绝境，幸亏他急中生智，打消了贼首的怀疑，不然就要先死在自己人手上了。”

田声淳与如薰面面厮觑，尴尬无言。

心成将前因后果讲完之后，方才交出怀里的那封书信，把庾卫交代的话复述了一遍。如薰按着地图确认过了，频频点头：“这计划着实万全！但对敌的方略嘛，他还是看得浅些，我不会让将士们出城‘擒王’的。”

“那当如何？”

如薰轻轻一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天夜里，叛军的大营没有一个人在歇息，空荡荡的帐中只剩下没收拾的碗筷，到处充斥着急促的马蹄声——哱云已经在整顿军队了，他摆弄着头上的帽盔，内心狂躁地期待着这了结的一战。他余光一瞥，土文秀从身后赶了过来，忙问：“别处都安排好了吗？”

文秀抱拳：“伏兵已经抵达西门了，我也将麾下大部军马调了过去，只此一身来助大哥。”

“好！”哱云系上了刀，“卓力克那颜呢？”

文秀顾望左右，缓缓答道：“这场仗毕竟是稳操胜券了，万万不可让他们夺下头功，否则愈发骄恣难制，不利于我宁夏。所以小弟自作主张，劝他们攻打东门，还派了汤万、庾卫协助，请大哥恕罪。”

“兄弟这正是顾虑大局，哪有什么罪呀！”他翻身上马，一阵大笑，“快随我一并出营，明日就为你论功行赏，把这些小事一笔勾销！”

叛军们默无声息地出动了，他们一路潜行，待离着城门口不远了，哱云突然一声令下，各军迅速将旌旗竖立，点起密密麻麻的明火，用光线包围住整个南门。

哱云勒马一看，城头上没有一兵一卒，亦不见官军的旗帜，本是欣喜；可再朝西门一望，未见号炮响应，顿生疑惑。

土文秀也暗自纳罕：‘我之前与萧如薰相约，要他出来截杀，为什么这里空无一人？难道许心成没能顺利进堡？’但此时岂可半途退缩，只得挺身进劝：“不论官兵中伏与否，南门明摆着是空虚无备，若不尽快进攻，等官兵回援鏖战，悔时晚矣！”

哱云定了决心，立刻招呼众人推来冲车，撞开城门，旋即舞刀大喊：“随我冲杀进城，斩杀萧如薰！”一时杀声鼎沸，军兵争涌入城，乱了次序，行伍不复齐整。哱云正感振奋之际，忽见面前飘过缕缕白烟，先锋已经倒下一片；还没反应过来，四面弓弩、枪铳已交相击发，惨叫声阵阵响起。

一瞬之间，城楼上旌旗遍布，将一众叛军都笼罩于下，萧如薰持剑而立，面带轻松：“哱云！你不是喜欢埋伏吗？好啊，如今我给你来了个瓮中捉鳖，你看谁更胜一筹？”

哱云无心与他对峙，一边指挥突围，一边仰起脖子观望，发现土文秀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急忙喊道：“土兄弟！土兄弟！土文秀！你个无耻小人！”

他通红的眼眶仿佛要迸裂了，泄愤似的纵马驰突，逢人就乱刀砍杀，周旋了十几个来回，以致精疲力竭，从马上掀了下来。

土文秀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怔怔地望着南城那冲天的火光。他越看越发不忍，终于低下头去，倚住树干，沉重地合上双眼，思绪居然远离了战场，置身于窗明几净之所，屋外山明水清，一切安宁。渐渐地，耳边趋于清净，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只有一片萧条之象，大抵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城门。战役结束了。

他正要去前方瞧一瞧，却发现有个将军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他身穿破烂不堪的盔甲，前后中了五六支箭，浑身透红，血迹沿着他的脚步蔓延而来——确实是哱云。

文秀下意识地要搀扶他，哱云一把推开，最终倒在那株大树底下，喘着仅剩几丝的气息。

文秀很明白，哱云如果活着回去，那么一切就将前功尽弃。他攥紧了腰刀，犹豫片刻，随后大步上前，用刀抵住哱云的脖子：“我要杀人灭口了……”

“你果然是官军的奸细，”哱云轻轻苦笑，“怎么，显出真面目后，连声大哥都不愿叫了？”

文秀的眼圈红了：“我既为官军做事，义不可两全，只有背叛二字而已。既是背叛，何必再装出一副迫不得已的虚伪模样……”

哱云的声音越来越小：“罢了，我也不在乎这个。我只想知道，你害了这么多自家弟兄，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觉得反抗会是一条活路。为了让哱老逃出生天，让哱家一门还留有个忠义的名声，我宁愿做这个小人，宁愿割舍掉所有情义！”

“……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文秀面无表情：“我自有计划，恕不能透露。”

“连临死之人都不肯告知，真不知你准备坚守到什么时候，”哱云叹了口气，伸长脖子，“好吧，该给我解脱了。”

文秀死死含住泪，哽咽地回答：“我将坚守到死时。纵使心迹不能剖白，永世埋藏于地下，亦愿受之！”说罢，手起刀落，狠狠扎在哱云的胸膛上，溅了一身的血。他平静地擦了擦脸庞，一望当空的明月，孤身返回了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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