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畸变伪仙
夜色如墨,杂役院的喧嚣随着巡逻队远去而平息,唐钰屋内的空气却凝固得像要结冰。
他靠在斑驳的门板上,没急着炼化妖丹,而是把耳朵贴在门缝处,听风。
远处后山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惨叫和兵刃碰撞的脆响,王虎等人正在和那具倒霉的噬阴鬼“叙旧”。以他们的实力,解决一头受伤的噬阴鬼不难,但肯定会有人挂彩。
“骗得过蠢货,骗不过聪明人。”
眼神在黑暗中格外幽深。
赵丰不是王虎那种只会摇尾巴的狗腿子。练气三层的低阶修士,资质愚钝卡在门槛多年,身体开始出现轻微异化征兆,但对气息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刚才那一拳,为了瞬间击碎噬阴鬼的头骨,他动用了绷带过滤后的狂暴灵气。那股力量转瞬即逝,但在赵丰眼中,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尤其是那股不属于修仙者的纯粹血气。
果然。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着落叶,不急不缓地向这边逼近。没火把,只有死寂,像一条游蛇贴着地面滑行。
唐钰迅速转身,目光扫过屋内。墙壁上的大洞还在,冷风呼呼往里灌。没修补,反而故意把地上的碎瓦踢得更乱,营造出慌乱逃窜后的狼藉,又在床底撒了点黑血,装作被吓破胆的样子。
盘膝坐在木板床上,双手紧紧抓着那条破棉被,浑身肌肉紧绷。体内血液在太古禁武绷带的牵引下,开始疯狂冲刷手臂的皮膜,为即将到来的战斗预热。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但这声音落在唐钰耳中,像催命的丧钟。
“唐师弟,睡了吗?师兄来看看你。”
赵丰的声音。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让人后颈发凉。
深吸一口气,换上刚睡醒的惊惶模样,跑去开门。
“赵……赵师兄?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赵丰站在门外,青灰色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脸色苍白得病态,眼窝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比常人大一圈,手指关节处生着几片细密的、类似鱼鳞的黑色硬皮,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修炼残缺功法导致的轻微异化。在青云宗,这不算什么大事,甚至是被默许的,只要不影响“大局”。
赵丰的目光越过唐钰的肩膀,直接落在屋内那个漆黑的大洞上,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说有铁傀闯进来了?师弟没受伤吧?”
“受了点惊吓。”唐钰缩着脖子,指着地上的凌乱,“师兄你看,墙都塌了。”
赵丰迈步走进屋内,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涌入。他没看墙,也没看碎瓦,径直走到床边,伸出那只异化的右手,轻轻抚摸床单。
低声呢喃道:“奇怪,铁躯身上应该只有腐毒和腐臭,但这屋里……怎么却有一股奇怪的气息,还有……”
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唐钰,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血气!”
话音未落,那只覆盖鳞片的大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取唐钰咽喉,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区区杂役,竟敢私藏妖物,还敢在我面前演戏!”
这一爪抓实,普通人的喉咙会被瞬间捏碎,气管断裂。
唐钰没退。
眼中惊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被逼入绝境后的凶戾,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
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踏碎脚下地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强弓,右拳毫无花哨地轰出。
目标不是赵丰的手,而是他异化手臂的肘关节,那里是鳞片覆盖的缝隙,最脆弱。
“找死!”赵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凡人肉体凡胎,怎么可能挡得住修仙者的利爪?
砰。
一声闷响在狭小屋内炸开。
赵丰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痛苦与不可置信。他感觉自己抓中的不是躯体之躯,而是一块烧红的精铁,鳞片与拳骨碰撞,竟然发出金铁之音。
唐钰的拳头精准砸在他的肘部,巨大冲击力让赵丰的手臂呈现诡异的扭曲角度,骨茬刺破皮肉,黑血涌出。
“啊,!”
赵丰惨叫,踉跄后退,撞翻木桌,桌上的陶碗摔得粉碎。
唐钰得势不饶人,根本没给对方任何喘息或掐诀念咒的机会。深知修仙者的可怕,一旦拉开距离,那些神神鬼鬼的法术防不胜防,火球、风刃、迷魂术,随便一个都能要他的命。
必须近身。把战斗拖进肉搏的泥潭,让对方的法术施展不开。
像猎豹扑上去,双手死死扣住赵丰完好的左肩,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腹部。
“滚开!给我滚开!”
赵丰慌了。从未见过如此野蛮、如此不讲道理的打法。体内灵气因为剧痛而紊乱,想调动灵力护体,却发现对方体内似乎有种古怪的力量在干扰自己的经络,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经脉。
那是绷带的力量。没直接接触,但唐钰周身散发的霸道血气,让赵丰体内的灰雾灵气产生了短暂的排斥,像水火不容。
膝盖重重撞在赵丰小腹,紧接着一记头槌砸在他鼻梁上。
咔嚓。鼻骨断裂,血气飞溅。
赵丰被打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背后的衣衫突然撕裂,一只长在脊椎上的暗红色眼睛猛然睁开,射出一道幽绿的光芒,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看着我的眼睛!凡人!”
赵丰嘶吼,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刮黑板。
普通人看到这只眼睛,会瞬间陷入幻觉,跪地求饶,甚至自残。
唐钰冷冷瞥了一眼。脑海中那截染血的绷带微微一震,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全身,所有幻觉像泡沫般破碎,不留痕迹。
“虚张声势。”
冷哼一声,双手抓住赵丰的衣领,把那具已经开始畸变的身体高高举起,狠狠掼在地上。
轰。
地面龟裂,尘土飞扬,赵丰口吐血气,脊椎上的邪眼被震得半闭。
“你……你修的不是杂役功法……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唐钰居高临下,双手握拳,指节咔咔作响,像捏碎铁石。
“我是什么不重要。”
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天气。
“重要的是,赵师兄,你的命,归我了。”
“别杀我!我有灵石!有丹药!”赵丰拼命挣扎,试图从怀里掏出保命的法器,“我是外门弟子,杀了我,执法堂不会放过你的!”
“执法堂?”
唐钰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块沾血的碎瓦,在手里掂了掂。碎瓦边缘锋利,像一柄小刀。
“等他们来的时候,这里只会剩下一个走火入魔、被傀怪震碎的可怜虫。”
噗嗤。
碎瓦片精准刺入赵丰的太阳穴,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股黑血和残识。
那只长在背脊上的眼睛不甘地眨了眨,缓缓闭上,化作一团死肉,鳞片脱落。
唐钰喘着粗气,松手,任由遗骸滑落。
剧烈战斗让体内气血沸腾到极点,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杂质被排出的迹象。他能清晰感觉到,手臂上的皮膜经过刚才的硬撼,变得更加坚韧,隐隐泛着古铜色光泽,像镀了一层铜。
这就是武道。
没有繁琐咒语,没有借假修真的虚无缥缈。只有拳拳到肉的痛快,和生死之间的极致压榨。
唐钰没浪费时间,迅速搜刮赵丰的储物袋。
东西不多,几块下品灵石,两瓶劣质回春丹,一本破旧的笔记,记载着赵丰修炼的残缺功法。
看都没看那些丹药,目光落在怀里那颗一直温热的噬阴鬼妖丹上。
“刚才打架消耗不少体力,正好拿你补补。”
盘膝坐下,一把捏碎坚硬的妖丹外壳,像捏碎一颗核桃。
苦涩、腥臭的汁液顺喉咙流下,在胃里炸开。普通人炼化这种充满怨气和毒素的妖丹,立刻就会变成疯子,或者爆体而亡。
但在唐钰体内,那截神秘的绷带瞬间苏醒。像一张贪婪的大嘴,包裹住妖丹释放的狂暴能量,疯狂过滤、提纯,吐出黑烟,咽下精华。
黑烟从头顶冒出,被剔除的灰雾毒素。
留下的是精纯至极的热流,顺着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皮肤表层。
痛。
像无数把小刀割裂皮肤,又像在烈火中锻造钢铁。
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皮肤开始泛红,转为暗红,最后定格为一种充满质感的古铜色。汗水混着黑色污垢流淌下来,散发阵阵恶臭,像洗髓伐骨。
不知过了多久。
第一缕晨光透过破墙照进屋内时,唐钰睁开双眼。
一道精芒在眼底闪过,随即隐没。
站起身,握拳。空气中爆出一声清脆的音爆,像鞭梢炸响。
“皮膜如革,刀枪不入。”
低头看双手。外表依旧粗糙,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徒手接白刃已不再是神话,普通铁器难伤。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步伐整齐,带着杀气。
“就在前面!昨晚赵师兄就是往这边来的!”
“奇怪,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钰眉头微皱,看向地上遗骸。赵丰的死状太惨,那只异化的眼睛太过显眼。被发现是他杀的,哪怕自保,也会被扣上“勾结邪祟、残害同门”的帽子,当场格杀,甚至抽魂炼魄。
必须处理掉。
可是遗骸这么大,怎么藏?
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废弃杂物上,一个用来装泔水的巨大陶缸。
不够大。
又看向通往屋外的破洞。葬坑在后山,现在搬出去肯定会被撞见。
“只能赌一把了。”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走到赵丰遗骸旁,双手发力,硬生生将那只异化的右手齐根折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接着是左手,双腿,像拆解一只鸡。
遗骸拆解成几块,迅速脱下外衣,把残肢包起来,塞进床底的暗格,前任屋主用来藏私酒的地方,极其隐蔽,积了半寸灰。
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脸上,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剩下的干粮,瑟瑟发抖。
砰。
房门被粗暴踹开,木栓断裂。
进来的是几名身穿黑袍的执法堂弟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身上散发着比赵丰强大数倍的气息,像几座山压进来。
为首一人目光扫过屋内,眉头紧锁:“赵丰的气息在这里消失了?”
唐钰抬起头,一脸茫然与恐惧,嘴唇哆嗦:“几位仙师大人……你们是在找赵师兄吗?昨晚铁傀跑了之后,我就一直躲在这里,什么都没看见啊……”
那弟子走到唐钰面前,强大威压扑面而来,像冰水灌顶。伸手抓起他的手臂,仔细检查,又凑近闻了闻。
除了馊味和汗味,什么都没有。绷带的力量完美掩盖了血气。
“奇怪。”弟子疑惑地喃喃,“追踪罗盘显示他就在这附近,怎么会凭空消失?”
另一名弟子指了指地上血迹:“师兄,这里有血迹,打斗痕迹。墙壁也是新的破损。”
“可能是被铁傀拖走了。”为首的弟子沉声道,“这杂役吓得都快尿裤子了,不像撒谎。走,去后山看看,那畜生跑不远。”
来得快,去得也快。
脚步声彻底消失,唐钰才缓缓松开藏在袖子里的拳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刚才那名执法堂弟子检查他手臂的时候,只要稍微多用一分力,就能发现皮膜下的异常坚韧,像皮革包裹的精铁。
好险。
长舒一口气,走到床边,掀开暗格的盖板。赵丰的残肢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只断掉的异化右手还在微微抽搐,手指痉挛。
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抓住它。
“既然死了,就把最后的价值也榨干。”
体内的绷带再次蠕动。
对于修仙者,这只手是异化的诅咒。对于拥有过滤能力的唐钰,上面残留的灵气和那特殊的鳞片结构,或许正是突破下一阶段的关键材料。
在这个噬人的世界里,连敌人的骨头,都是向上的阶梯。
闭上眼,开始尝试吸收这只断手上的诡异气息。
而在青云宗的深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顶端,一位枯瘦如柴的老者猛然睁眼,望向杂役院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刚才……似乎有一丝‘太古’的气息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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