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肉身熔炉
腥臭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根腐烂的手指在拨弄鼻腔。
唐钰回到自己那间破木屋时,剧痛刚好爬到顶峰。
反手关上门,拿一根腐朽的木棍顶住门闩,整个人瘫倒在满是霉味的草席上。草席下的干草发出窸窣的碎响,几只受惊的潮虫四散奔逃。
“嘶,”
冷汗瞬间浸透麻衣,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借窗外惨白的月光看向右臂。
原本布满老茧和碎痕的手臂,此刻呈暗红色。皮肤下,无数细小的蚯蚓在疯狂蠕动,那是他的经脉,正在被某种外力强行重塑。
那截染血的破旧绷带融入体内后,没消失,化作一股霸道至极的热流,死死缠在他的任督二脉上,像一条烧红的锁链。
“这就是……修仙者说的灵气?”
咬着牙,感受那股狂暴的能量。
对于青云宗弟子,吸纳天地灵气是修行的根本。对他这种丹田被“先天锁”封死的废人,灵气就是穿肠毒药,入体即散,根本存不住,还会腐蚀经脉。
但现在,那股热流没散。
绷带像精密的过滤器,把空气中致疯的灰雾毒素和诡异意志强行剥离,只留下最纯粹、最暴虐的能量,蛮横地灌进他的四肢百骸,像铁匠铺的风箱在强行鼓风。
痛。
骨头像被钝刀来回刮,躯体被撕开,再强行重组,缝上,再撕开。
“想活,想把赵丰踩在脚下,这点痛算个屁。”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常年处理禁忌废弃物,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为力量不择手段的丑态。他知道,在这个世界,软弱就是原罪。
闭上眼,不抵抗那股热流,尝试引导它。
既然丹田存不住气,
“你们修气,老子就修这身皮囊。”
心中无声咆哮,意识紧跟热流,冲向堵塞的经脉关隘。
轰。
体内一声闷响。
右臂瞬间膨胀一圈,皮肤表面泛起冷硬的金属光泽。猛地睁眼,抓起枕边那块压咸菜的青石。
三十斤重,质地坚硬,青灰色。
五指发力,指尖嵌入石中。
咔嚓。
青石被捏出一道裂痕,石粉簌簌落下,像捏一块酥饼。
“这就是……力量?”
看着手掌,瞳孔微缩。
以前拼尽全力才能搬动这块石头,现在随手一握就能捏碎。那种力量暴涨的感觉,让原本沉寂的心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头顶。
但这不够。
绷带传来的反馈告诉他,这只是开始。那股被过滤后的纯净能量正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不尽快消耗掉,经脉会被撑爆,像过载的皮囊一样炸开。
“饿……好饿……”
胃像无底洞,急需大量能量填补。
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目光落在那块从外门弟子身上摸来的储物袋上。
神识扫进去,虽然他没有神识,但储物袋的开口机关很简单,一拉就开,摸出两块下品灵石和几块干硬的灵谷饼。
外门弟子一个月的口粮。
抓起灵谷饼握于掌心,以绷带抽取其中灵气。
粗糙的饼渣划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灵气味道,像嚼沙子。普通人吸收这个还得细嚼慢咽炼化灵气,唐钰直接狼炼化虎咽,三口一块。
两块灵石握在手里,绷带微微震颤,透过掌心强行抽取灵气,导入经脉。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白,最后成粉末从指缝流下,像烧尽的香灰。
能量入体,剧痛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痒。皮膜在强化,肌肉在重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箭,射出三尺远才散,像一柄无形的小剑。
“皮膜如革?”
握拳,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吱嘎,吱嘎,
尖锐的指甲在瓦片上刮,像有人在用骨头梳子梳理屋顶。
唐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因为力量暴涨而燥热的血液瞬间冷却,像一桶冰水浇在头上。
作为杂役,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噬阴鬼。
被灰雾污染的低级诡异,通常由死去的杂役或野兽异化而成。没痛觉,力大无穷,最喜欢掠取活人精气,尤其是修行者的躯体,因为灵气对它们是补品。
青云宗处理废弃物的地方离杂役院不远,偶尔有这种东西跑出来。平时遇到,杂役只能自认倒霉,或者敲铜锣等外门弟子来斩杀,当作历练。
今天,
缓缓从草席上站起来,盯着屋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亮痕。
“正好,拿你试手。”
屋顶瓦片突然炸裂,碎陶片如雨落下。
一道黑影伴着碎瓦扑下来,带起一股腥臭的恶风。
形似人形,浑身黑毛,四肢着地,关节反弯。脸上没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只有一张占了半张脸的巨口,布满细密尖牙,像鲨鱼的齿列。
腥风扑面。
以前,面对这种练气一层实力的噬阴鬼,除了等死没法。
现在,在他的视野里,怪物的动作,太慢。
绷带强化后的动态视觉,清晰捕捉到噬阴鬼扑击的轨迹,像一条抛物线,落点正是他的咽喉。
脚下一蹬。
砰。
简陋的木屋地面踩出浅坑,唐钰像离弦之箭冲出去,不退反进。
没用花哨招式,凭着本能,右拳紧握,对着噬阴鬼那张满是獠牙的巨口,狠狠轰出。
拳头与利齿碰撞。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是沉闷的金铁交鸣。
铛。
噬阴鬼足以啃碎铁骨的獠牙,被一拳打断两颗,断牙飞射,钉入木墙。
巨大冲击力让噬阴鬼凄厉嘶吼,倒飞出去,撞在木墙上,腐朽的木墙撞出个大洞,寒风灌入。
唐钰看着拳头,指节只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很快被绷带修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好硬的牙。不过,我的拳头更硬。”
噬阴鬼被激怒了。智力低下,但也知道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不对劲了。四肢抓地,再次扑来,双爪泛着诡异的绿光,腐毒。
脑海中闪过“小心毒”的念头,但唐钰没躲。
体内绷带传来一阵灼热,像是在嘲笑这种低级毒素,又像在渴望。
侧身避开利爪,左手如闪电探出,扣住噬阴鬼长满黑毛的手腕。
入手冰冷刺骨,腐毒顺皮肤往里钻,像无数条小蛇。
绷带微微一震,那些腐毒像遇到烈阳的冰雪,瞬间被吸收、过滤,转化成一缕微弱能量反馈回来,暖洋洋的。
“连毒都能炼化?”
心中一惊,随即狂喜。
这哪是诡异生物,分明是移动的补品,是送上门的外卖。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眼中凶光毕露,扣住手腕的左手猛地发力,把三百斤重的怪物硬生生抡起来。
“起!”
低吼一声,噬阴鬼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弧,被狠狠砸向地面。
轰。
地面震颤,尘土飞扬,木板断裂。
噬阴鬼挣扎着想爬起来,唐钰已经骑在它背上。
高举起右拳,拳锋因极度发力隐隐透出暗红血气,像烧红的铁锤。
砰。
一拳砸在脊椎上。
咔嚓。
脊椎断裂,骨茬刺破皮肉。
噬阴鬼的嘶吼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唐钰喘着粗气,骑在遗骸上,感受着体内因为战斗更加活跃的热流。赢了。不是靠运气,不是靠阴谋,是靠绝对的力量,正面轰杀一头练气一层的诡异生物。
“这就是……纯粹武道的力量?”
看着双手,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让浑身战栗。
在这个修仙者依靠诡异灵气、忍受异化痛苦的世界里,他找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不需要向诡异低头,不需要忍受精神污染的路。
以力证道,拳镇世间的路。
就在这时,融入经脉的绷带再次震颤,一股新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一段残缺的口诀,一个模糊的名字,
《太古禁武经·第一卷:炼皮》。
“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喃喃自语,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
站起身,一脚把噬阴鬼遗骸踢开,弯腰搜刮战利品。
噬阴鬼体内有颗指甲盖大小的黑晶,它的妖丹。充满毒素,但对现在的唐钰,是份不错的养料。
就在妖丹握进手中的瞬间,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摇曳的光亮。
“刚才那声巨响怎么回事?”
“好像是从唐钰那小子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快!去看看!别是那小子被傀怪撕碎了,弄脏了地方!”
巡逻队。
唐钰眼神一凝,迅速把妖丹塞进怀里,看了一眼满屋狼藉。
木墙破,地面碎,一具噬阴鬼遗骸躺在角落,黑血淌了一地。
被巡逻队看到,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杂役私斗是重罪,更何况还杀了一只宗门用来处理废弃物的噬阴鬼,虽然是野生的,但性质难辨。
“麻烦。”
眉头微皱,很快冷静。
走到噬阴鬼遗骸旁,双手抓住后腿,猛地发力,直接把遗骸拖到被撞破的洞前。
外面是漆黑的树林,通往后山葬坑的方向。
“你们说是傀怪弄的,那就让傀怪背锅。”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把遗骸用力抛出屋外,正好落在通往葬坑的小道上,然后迅速清理屋内明显的打斗痕迹。墙还是破的,但至少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撞破后逃走了。
脚步声已经逼到门口。
“唐钰!开门!巡逻队查房!”
粗暴的声音响起,刀鞘敲击门板,震得门框掉灰。
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体内躁动的血气平复,换上惊恐疲惫的表情,拔开门闩。
门被推开。
几个手持火把的外门弟子走进来,领头的正是赵丰的狗腿子,王虎。
王虎一进门就看到破损的墙壁和满地碎瓦,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墙怎么塌了?”
警惕地环顾四周,长刀出鞘半寸,火光映得他脸阴晴不定。
唐钰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样子,指着大洞:“王……王师兄,刚才有只发狂的铁傀冲过来!我吓得躲在床底下,它撞破了墙,抓走我的被子,又跑出去了……”
“铁傀?”
王虎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确实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屋外,黑血点点。
“铁傀怎么会跑到杂役院来?”
“我……我不知道啊,我当时吓都吓死了。”一脸苦相,“师兄,我的被子没了,今晚这么冷,能不能……”
“滚一边去!”
王虎骂了一句,带人冲出去,顺着痕迹追向后山。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唐钰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嘲弄。
摸了摸怀里冰冷的妖丹,转身关上门。
“赵丰……”
靠在门板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低声自语。
“这只是个开始。等我消化了这颗妖丹,外门大比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月光透过破洞照进屋,把唐钰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不再佝偻,像一座山,沉默,却充满压迫。
体内,染血的绷带缓缓蠕动,贪婪地吸收妖丹中的能量,把一股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力量,输送到他的皮膜深处。
《太古禁武经》的第一页,正在被缓缓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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