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石、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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毡布棚内,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斗篷人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拉得扭曲怪诞,那双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更显得诡异莫名。
“有缘人……你,想要什么?”
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锈蚀的铁片刮擦,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直透心底的阴冷。
林宸的目光从对方那双非人的眼睛上掠过,落在了面前黑布上的三样东西上。玉佩的悸动如同心脏搏动,源头明确地指向那块灰扑扑的石头。而他的神识,则更多被那个漆黑木盒散发出的、被束缚的阴煞之气吸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蹲下身,保持着与斗篷人平视的高度。这个姿态既无攻击性,也无卑微,平静得如同在与街边寻常摊主交谈。
“这三样,分别是什么价?”林宸开口,声音同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玉佩的异动和阴煞的气息都未曾扰动他分毫。
斗篷人那双白翳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林宸脸上,沉默了几息,才用那破木头般的声音道:“价?看缘,也看……你用什么买。”
“鬼钱,黄金,或者……以物易物。”林宸道。
“呵……”斗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像是嗤笑,又像是叹息,“鬼钱?黄金?那些……俗物,买不走这里的任何一件。”
他伸出枯瘦、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青灰色的手,指了指那本无字古书:“这本书,记载了一些被遗忘的名字,和不该被知晓的路径。它要的,是等价的秘密,或者……一缕纯净的生魂。”
手指移向那个漆黑木盒:“这个盒子,关着一个小东西,饿了很久。它要的,是鲜活的血食,或者……一块蕴含灵性的宝玉。”
最后,手指点向那块引起玉佩感应的灰石头:“至于这块石头……它很安静,也很挑剔。它不要钱,不要魂,也不要血。它要的,是一个答案,或者……一把能打开它的‘钥匙’。”
钥匙?林宸心中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胸前衣衫下的黑色玉佩。答案?什么答案?
“什么样的答案?什么样的钥匙?”林宸问。
斗篷人收回手,重新蜷缩进阴影里,声音飘忽:“答案在你心里,钥匙……或许在你身上。有缘人,你能感应到它,不是吗?”
他果然知道!或者说,这块石头,或者石头背后的存在,能感知到玉佩的特殊!林宸眼神微凝。这斗篷人绝非普通鬼市摊主,其气息晦涩阴冷,与玄阴会那种外放的阴邪不同,更加内敛、古老,带着一种沉郁的死气。是敌是友?是机缘?还是陷阱?
“如果我想要这块石头,该怎么做?”林宸直接问道。
“很简单。”斗篷人白翳的眼睛似乎“看”向林宸胸前的位置,“用你身上那件……让你感到温暖的东西,靠近它。如果它接受,石头便是你的。如果它拒绝,或者你不敢……那就离开。”
用玉佩靠近?林宸沉默。这几乎是将自己的秘密暴露在对方面前。玉佩是他身世的关键,绝不容有失。但这块石头能引起玉佩如此强烈的反应,必定也非同小可。或许,它与玉佩,甚至与自己的身世,有着某种联系。
风险与机遇并存。
林宸没有犹豫太久。他行事向来遵循本心,既然玉佩指引他来到这里,又对这石头产生“渴望”,其中必有因果。而且,他对自己,对九位师父的传承,有足够的自信。即便这斗篷人真有什么歹意,在这鬼市之中,他也有把握应对。
“好。”林宸点头,手探入怀中,将那块贴身佩戴的黑色龙形玉佩取了出来。
玉佩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依旧显得古朴无华,甚至有些粗糙。但当它被林宸握在掌心,暴露在这毡布棚内特殊的阴煞与死气环境中时,玉佩表面似乎有一层极其内敛的乌光流转而过,那首尾相衔的龙形雕刻,仿佛活过来一丝,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厚重的气息。
斗篷人那惨白的眼珠,在玉佩出现的瞬间,似乎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尽管没有瞳孔),整个蜷缩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那种死寂的状态。
林宸握着玉佩,缓缓伸向黑布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就在玉佩与石头之间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寸时——
“嗡!”
灰扑扑的石头内部,猛地爆发出一阵低沉如闷雷般的嗡鸣!石体表面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纹理,骤然亮起暗金色的、细密繁复的光丝,这些光丝如同有生命般游走、交织,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微型阵法图案!一股古老、沧桑、带着洪荒气息的威压,从这小小的石头中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却让棚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沉,那盏油灯的火苗瞬间被压得几乎熄灭!
与此同时,林宸手中的黑色玉佩,也骤然变得滚烫!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悸动,而是一种灼人的、仿佛要与他血脉相连的炽热!玉佩上的龙形雕刻乌光大盛,一条微缩的、模糊的龙影仿佛要从玉佩中腾跃而出,发出无声的咆哮,与那石头上的暗金阵图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两块石头之间,无形的力量在激荡、碰撞、交融!毡布棚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棚外的幽绿灯笼忽明忽灭。
斗篷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共鸣的景象,青灰色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斗篷边缘,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林宸只觉得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顺着玉佩与石头的联系,汹涌地冲入他的脑海!破碎的画面,扭曲的符文,悲怆的龙吟,滔天的血海,崩塌的山河……还有一道贯穿天地的恐怖裂痕,以及裂痕背后,无数狰狞舞动的阴影……
“呃!” 林宸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以他目前的神识强度,骤然接收如此庞大杂乱的信息,也感到一阵眩晕。但他紧守灵台,体内“九道仙基”自发运转,将那冲击而来的信息流强行镇压、梳理、吸收。
几个呼吸之后,石头上的暗金阵图光芒渐渐黯淡,重新隐没,恢复成灰扑扑的模样,只是表面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润泽。玉佩也停止了嗡鸣和发光,温度迅速降下,恢复温凉,但林宸能清晰地感觉到,玉佩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与他心神的联系紧密了十倍不止,一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
而他的脑海中,多了一些模糊但至关重要的信息碎片:
这块灰石头,并非凡物,其核心是一滴……“洪荒古龙”的稀释精血,混合了某种先天土行精英,历经无穷岁月演化而成的“龙血石胎”!其内封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洪荒龙气,以及一道残缺的、关于“大地脉动”与“封镇”的古老传承烙印。
而他胸前的黑色龙形玉佩,与这“龙血石胎”同出一源,甚至品阶更高!玉佩才是真正的“钥匙”或者说“核心”,能够引动、吸收、乃至补全石胎中封存的那丝龙气与传承!
刚才的信息冲击,便是初步的“认主”与“传承激活”过程。虽然因为石胎能量流失严重,传承也残缺得厉害,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但林宸依然把握住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这玉佩和石胎,都与“龙”有关,而且是层次极高的“洪荒古龙”,关联着他的身世之谜。
第二,石胎中那丝微弱的洪荒龙气,对他修炼“九道仙基”,尤其是其中与“肉身”、“力量”、“御守”相关的道基,有难以想象的滋养补益之效!若能完全吸收,他的肉身强度将得到一次质的飞跃。
第三,那道残缺的“封镇”传承烙印,虽然眼下无法修炼,但其中蕴含的一些古老符文和理念,对他理解阵法、封印,甚至破解某些禁制,都有极大的启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刚才的信息碎片中,他看到了与阴煞之气、与那漆黑木盒、甚至与某些扭曲邪恶仪式相关的……破碎画面!似乎这“龙血石胎”和玉佩,对“阴煞”、“邪祟”一类能量,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作用!而石胎流落至此,似乎也与某种针对“龙脉”或“地气”的阴谋有关……
这一切思绪,在林宸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表面不动声色,缓缓收回玉佩,重新贴身戴好。掌心传来的滚烫感已经消失,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掌控感,却无比真实。
他看向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灰扑扑石头,此刻在他眼中,这已不再是顽石,而是一座等待开启的宝库。
“它接受你了。”斗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解脱,又像是深深的疲惫,“它……是你的了。”
林宸伸出手,将那块“龙血石胎”拿起。入手沉甸甸,冰凉,但内部那股微弱的、沉睡的洪荒龙气,却与他的血脉隐隐呼应。
“多谢。”林宸将石胎收起,看向斗篷人,“另外两件,又该如何交易?”
斗篷人沉默了一下,白翳的眼珠“看”向那本无字古书和漆黑木盒,缓缓摇头:“书与盒,与你无缘。或者说,现在的你,还没有做好接触它们的准备。强求,只会带来灾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飘忽:“石胎已归其主,我的使命……也算了结一桩。有缘人,离开吧。离开鬼市,离开江州,越快越好。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更深,更浑。有些存在,已经注意到你了。”
注意到我?是因为玉佩的异动,还是因为玄阴会?林宸心中念头飞转。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有此物?又为何在此等我?”林宸问出心中疑惑。
斗篷人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我?一个看守坟墓的朽木罢了。此物是故人所托,在此等待有缘人……已经等了太久,太久。至于为什么是你……玉佩择主,石胎呼应,这便是因果。”
故人?看守坟墓?林宸隐约觉得,这“故人”恐怕与自己,与玉佩的前任主人,有莫大关联。
“你说的‘有些存在’,是指什么?玄阴会?还是其他?”林宸追问。
听到“玄阴会”三个字,斗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白翳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厌恶与……恐惧?
“玄阴会……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爪牙,嗅到腐肉气息的鬣狗。”斗篷人声音低沉下去,“真正的危险,藏在更深的水下,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蠢蠢欲动……他们收集阴煞,污染地脉,所图甚大。江州的龙脉……已经有些不稳了。这块石胎流落至此,被阴煞侵染,便是明证。”
果然与龙脉有关!与玄阴会的“实验”有关!林宸心中凛然。看来玄阴会收集阴煞,绝不仅仅是为了修炼邪功那么简单!
“我该如何做?”林宸沉声问。既然牵扯到龙脉,关系到一地气运甚至黎民生息,他便不能坐视。而且,这或许也与他身世、与玉佩之谜有关。
斗篷人缓缓摇头:“不知道。我的使命只是看守和交付石胎。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或许……你可以从玄阴会在江州的据点入手,他们在此地经营日久,必有巢穴。但切记,量力而行,那个‘黑鸦’,不简单……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黑鸦!果然是他!
“他的据点,在何处?”
斗篷人沉默片刻,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点旁边灯盏里几乎凝固的黑色灯油,在肮脏的地面上,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眼中有一点诡异的红芒。
“西城,老自来水厂,地下。这是他们一处重要的‘养煞池’。但那里……很危险。阴煞汇聚,可能有厉鬼看守,甚至……有更邪门的东西。”斗篷人画完,手指在地上抹了抹,那符号便诡异地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多谢。”林宸将“老自来水厂地下”这个信息记下。
“走吧。”斗篷人重新蜷缩进阴影最深处,声音低不可闻,“记住,在拥有足够的力量前,不要轻易动用玉佩和石胎的力量,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们的来历……包括你最信任的人。人心……难测。”
林宸深深看了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斗篷人一眼,不再多言,提起装有石胎和野山参的手提箱,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布帘在他身后落下,重新隔绝了那个狭小、诡谲的空间。
棚外,鬼市的喧嚣嘈杂重新涌入耳中,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幻梦。但怀中石胎的沉坠感,和脑海中多出的那些信息碎片,以及胸口玉佩那清晰无比的掌控感,都无比真实地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改变了许多东西。
他没有停留,按照来时的路,快步朝着鬼市出口方向走去。手中鬼市令微微发热,指引着方向。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几道隐蔽的目光在暗中窥视,有贪婪,有好奇,也有警惕。但他此刻气势内敛,步伐沉稳,加上之前轻易逼退“仁济堂”保镖的震慑力犹在,倒也没有不开眼的再敢上前找茬。
很快,他穿过重重迷雾,再次看到了那扇缓缓打开的、通往外界废弃仓库的铁门缝隙。
一步跨出,身后灰雾翻涌,铁门无声闭合,将一切光怪陆离隔绝在内。夜风吹拂,带着荒地的尘土气息,头顶是真实的、稀疏挂着几颗星辰的夜空。
鬼市之行,结束了。
收获,远超预期。
他不仅找到了救治周小雨所需的野山参,更意外得到了与身世之谜密切相关的“龙血石胎”,初步激活了黑色玉佩,获得了关于玄阴会、江州龙脉、黑鸦据点的重要线索。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谜团和更深的危机。
斗篷人是谁?他口中的“故人”又是谁?玄阴会收集阴煞、污染龙脉的真正目的何在?黑鸦背后,是否真有更可怕的存在?而自己这块玉佩,又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林宸站在废弃仓库外的空地上,望向江州市区方向那片璀璨的灯火。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歌舞升平,但在他的眼中,这片繁华之下,已能看到潜流暗涌,阴霾隐现。
“老自来水厂……地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址。
玄阴会,黑鸦,养煞池……
在去为周小雨炼制丹药之前,或许,该先去那里“看一看”了。
毕竟,清理一下城市里的垃圾,也是他这位“九天隐仙门”唯一传人,该做的事。
他提起手提箱,身影融入夜色,朝着市区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胸前的玉佩温凉依旧,但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而那枚刚刚收入怀中的“龙血石胎”,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散发着暖意。
夜,还很长。
而属于林宸的都市修真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掀开了波澜壮阔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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