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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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他看出金蟾和蜈蚣的气变了,像两把砍在一起的剑忽然变成了两根缠在一起的藤。金蟾的气不再往外喷了,蜈蚣的气不再往外刺了。它们的气开始往内收,往内缩,像两条河流突然改了道,朝着同一个方向流。
那个方向,是他。
牛二还没反应过来,金蟾动了。
它用前腿撑着落叶,把身体抬了起来。背上的疙瘩还在往外渗浆液,但比刚才少了很多。它的肚子还是鼓的。它爬了两步,停下来,喘气。又爬了两步,又停下来。
它的方向——是朝着牛二的脖子。
金线蜈蚣也动了。它从落叶堆里爬出来,比金蟾慢得多。它的身子还在抽搐,背上的金线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它爬过落叶,爬过泥土,爬过牛二的手臂。
金蟾爬到了牛二的脖子上。
冰凉,湿滑,疙瘩硌着他的皮肤,像一颗颗小石子压在肉上。金蟾停在他的喉结旁边,肚子一鼓一鼓的,冰凉的肚皮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咚、咚、咚,比他的心跳快一倍。
金线蜈蚣爬到了他的额头。
冰凉的节肢踩在他的皮肤上,一条一条,像几十根细针同时扎下去。它爬过他的鼻梁,爬过他的眉毛,爬到他的太阳穴旁边,停下来。口器一张一合,触须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牛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把它们甩掉,动不了。他只能趴在那里,让一只金蟾蹲在他的脖子上,一条金线蜈蚣趴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害怕了。
不是那种理智的、能压下去的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控制不住的恐惧。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从额头往下淌,淌过蜈蚣的节肢,淌过金蟾的疙瘩。
他在心里大喊:滚开!从我脖子滚开!
是那种被逼到绝境时、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无声的嘶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喊,它们又不是人,怎么可能听得见?但他控制不住。那是人在面对危机时得本能。
金蟾的腿动了一下。
它从他脖子上爬了下来。
牛二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只金蟾。金蟾爬到他胸口上,蹲在那里,鼓着眼睛看他。没有咬他,没有喷毒,只是蹲着。
牛二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恐惧消退了一点点。他又在心里大喊了一声:下去!从我胸口下去!
金蟾从他胸口爬到了他的手臂上,蹲在他的手心里。
牛二的脑子嗡了一声。
它们听得见。它们听得见他在心里喊的话。
他不敢相信。他又在心里喊:到我手腕上来!这次不是对金蟾喊的,是对那条还趴在他太阳穴上的蜈蚣喊的。
金线蜈蚣动了。它从他太阳穴上爬下来,爬过他的脸颊,爬过他的下巴,爬过他的脖子,爬过他的手臂,盘在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像一只金色的镯子。
牛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恐惧已经被震惊盖过了。这两只毒虫——金色的蟾蜍、金色的蜈蚣——它们听得见他心里的声音。他让它们动,它们就动。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它们不咬他。
他又在心里喊:从我身上下来,站到我面前来。
金蟾从他手心跳下来,蹲在他面前的泥土上。金线蜈蚣从他手腕上游下来,盘在泥土上,昂着头。
牛二看着它们。它们看着他。
他又在心里喊:转一圈。
金蟾在原地转了一圈。金线蜈蚣也转了一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凝聚得更清楚:到我手上来。
金蟾跳上他的手心。金线蜈蚣爬上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它们。金蟾蹲在手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肚皮一鼓一鼓。金线蜈蚣盘在手腕上,背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们不咬他。它们听他的话。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在茜香国采药时见过被驯养的鹰——鹰听主人的话,是因为鹰认了主。也许这些毒虫也认了主?什么时候认的?为什么认他?
他习惯性地把那汪水运到头顶,连上金蟾,然后看到了金蟾眼底下的手心,听到了皮肤下气血流动的声音。断开金蟾连上金线蜈蚣,蜈蚣的视听触味全部入自身收受。
他不知道这种能力是什么时候有的,他之前观察其它动物的气,从来没有这种视听味触,师父有这能力吗?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因为金蟾的肚子又鼓了一下。一股冰凉的气从它的肚皮渗进他的掌心,像一条冰凉的溪流,从手心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胸口。
金线蜈蚣的口器贴在他的手腕上。一股辛辣的气从手腕钻进去,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进他的血管。
两股气在他体内交汇。滚烫的和冰凉的,像两条蛇在他血管里打架。他的血液一会儿像被火烧,一会儿像被冰冻,两种感觉交替冲刷着每一条血管。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动。他知道,它们在帮他。他不知道它们在帮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两股气走过的地方,麻木在消退。
他的嘴唇能动了。他的下巴能动了。他的脖子能动了。他的手指能动了。他的脚趾能动了。
他撑着地,慢慢地、慢慢地坐起来。
金蟾蹲在他手心里,金线蜈蚣盘在他手腕上。它们一动不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金蟾的肚皮还在鼓,但比刚才慢多了。蜈蚣的背线暗得像一根灰线,几乎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上那些被毒雾溅到的黑斑,正在消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像墨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淡下去,淡下去,最后消失了。
他扒开衣裳看胸口,那些肿胀的地方也消了。皮肤光洁如新,像从未被毒雾沾过。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种从拜师那天起就一直笼罩着他的、像蜜糖一样甜腻的、让他觉得师父无所不能的、让他心甘情愿为师父做任何事的感觉——消失了。像一层壳从他脑子里剥落,干净利落,像蛇蜕皮,像蝉脱壳。
记忆如潮水般涌进他脑子。从拜师那天起,他就不是他了。师父给他喝的茶,绝对有问题。
师父看他的眼神。他见过无数次,但此刻才真正明白——不是慈祥,不是慈悲,是打量一件趁手工具的眼神。像他在茜香国掂量一把药锄:够不够结实,能用多久,坏了也不心疼。
猎户的血。那个吊着胳膊的猎户,劈了三天柴,伤口裂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柴火上。他当时觉得“师父仁义”“猎户可恶”。现在他想来,站在灶房门口,面无表情,心里没有任何怜悯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师兄的沉默。那个每月送米来的中年人,从不说话,看牛二的眼神像看一件新买的农具。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师兄也是被师父控制的人。师兄的眼睛里,早就没有光了。
他蹲在地上,浑身发抖。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每一根都在说同一个事实:你不是徒弟,你是货物。从头到尾,都是货物。
他蹲在地上,看着手心里的金蟾和手腕上的蜈蚣。
他忽然明白了——它们听他的话,吃了知心草的籽。师父给他喝的茶里,也有知心草子。
而金蟾和金线蜈蚣的毒,解了他身上的知心草子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金蟾轻轻放进竹筒里,塞上棉絮。金线蜈蚣自己爬进了另一个竹筒。
他把两个竹筒挂在腰间。
站起来,看着药房的门。
师父不让他进。但他猜,里面必定藏师父的秘密,练气的秘密。
他走过去,卸下了门扣。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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