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归三爷开口，牛二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五六钱重，轻轻按在桌角，推到孙吏员手边。

“山里人不懂规矩，出门急，路引没带在身上。”牛二把声音压得恭敬，“一点茶钱，请孙先生通融。”

孙吏员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碎银。银子不大，但成色足，在案上微微反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把银子拢进袖口。

“填册子。”他把册子推过来。

牛二上前，在户主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长工六人，依次写下去时，孙吏员一一录入户册：沈燕、方小蔓、杨园良、任独、吕徊。

孙吏员的笔尖在册页上沙沙响了一阵，印章一盖。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去。

“清溪谷牛宅，户主牛二，雇工五人。”他顿了顿，“明年的丁税，秋后交。”

归三爷站起来，把佩刀挂回腰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牛二一眼。

“老孙喝茶的钱。”

牛二取出一串铜钱搁在桌角。孙吏员没看，也没推。

办完户籍，牛二到羊肉摊。把剩下四串钱付给老板娘。

回到野庙，铁径说联系了几个袍泽，带着战马，住在山里，要来入伙。牛二去一看，哪里是几个，是乌泱泱一片，至少百人。领头人对牛二说：“我们能打猎、种地，唯一担心的是山主报官，派兵来剿。大伙凑了三十两银子，劳烦家主把清溪谷全部买下来，但凡产出，交二成做公使钱，要一个公议名额。”

牛二皱了皱眉，“我们的规矩，公使钱人人有份，不兴代言。”

众士兵闻言，纷纷交头接耳，“咦，户主该不是傻子吧？”

“你懂什么，傻子能拿捏归三爷，能把药卖出高价？”

“人人公议，公使钱不就还是我们的，他图什么？”

“真缺德啊，无父无君，是把人变畜生。”

“君父要治定远侯的罪，没人关心我们死活。怕人饿着，怎么就缺德了？”

“我看这人比大头巾靠谱。”

“人多嘴杂，没人拿主意，怎么成事？”

“自己拿主意，公决。不要别人整天替我忧这忧那，大头巾爱骗人，别理他那套。”

“我老娘干不了活，能花公使钱不？”

“我想把家人接过来。”

领头人还没开口，士兵就替他做了决定，“家主仗义，今后若公议难决，听凭家主裁决。”

“没有难决的事，按多数人的想法来，不过任何人都不可以成为决议的代价。错了无非摔一跤。”牛二纠正道。

逃兵们凑出三十两银子买下义舍周围山谷，连吃饭的钱都没有。牛二把沉船里捡到的20两银子拿出来买米肉，放在米肉仓供众人借食，越发得了逃兵们的信任，所有人都把这里称为牛家寨。

除了盖房开荒，逃兵们猎了野牛耕地，捕猎野兽为食。

牛家寨的人很快发现山里藏着不少劫匪，先是进山打猎的，回来路上遇到匪徒，猎物被抢，死了三人，还让人传话说，牛家寨每月交一百头肥羊，否则见一个杀一个。

然后是运米肉上山时，米肉被人劫走了三成，回来的人大部分被点了穴，倒在路上，第二天才恢复行动能力。

众人商议，领头建议把米肉仓的规矩改了，“所有人，每日两顿干饭，吃饱的进山剿匪狩猎，就地取食。想继续吃粥的，去帮妇孺编绳、削箭。”

铁径觉得牛家寨是自家地盘，不接受上贡，要求上山和下山武装押运，优先把山寨的防御先建起来。

支持两人的两拨人相持不下，找牛二裁决。

取一还一是牛家寨建寨的公约，遇到麻烦就改，就成了笑话。牛二决定支持铁径，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龙江梦游记忆碎片里的一句怪话从脑子里跳了出来：“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他灵光一闪，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上下山运货，派侦察班搜山，运货的分成前中后三队，各20人，带齐弓弩。任何一队受到袭击，受袭车队立即丢下货物躲入两边山里，配合最近的运粮队四面放箭射杀敌人。”

牛二的话让逃兵们眼前一亮，这是长蛇阵的活用，老兵们把每组细分成三三编队，协同和抗打击能力立即发挥出来。

第二天再次运货回山，判官笔的匪队埋伏被斥候发现，判官笔占着武力，独闯前队想再次点穴。前队人马一哄而散，判官笔无从下手，被四面乱箭射的鼠窜而逃。

前军与斥候追击到劫匪埋伏处，抓了几个匪徒，审讯后得知那些要求上贡的，是一个叫刀疤刘的神射手，带着三十多人，居无定所，四处勒索抢劫为生。这次劫道的判官笔，名叫崔奈，手下有五十多人，十来个弓手，其它都是刀手，住在牛家寨东北方向，守着山中小道，专对过往商旅抽成。

山寨立即调整防御，四面竖起箭楼，瞭望站岗日常化，派出队伍巡山，生死存亡之下，击杀了几批山里抢劫的。刀疤刘箭法虽好，在牛二游击战策略袭扰下，伤亡惨重，不得不退出了牛家寨势力范围。

自此，周边匪徒都知道牛家寨不好惹，再无人敢来定规矩。

第一次丰收时，牛二问了一句：“你们谁的爹娘还活着？”

火光照着几个人的脸。一个老兵张了张嘴，又闭上。另一个年轻点的逃兵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领头的看了牛二一眼，然后转过头，对着火堆说：“公议的时候，先把父母花不花公使钱这事定了。”

牛二不提这一嘴，这事就一直不会进入议程。有老人的不好意思开口，没老人的装糊涂，食肉者会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所以完美的设计是幻觉，关键人物才是决定因素。

镇外野庙前起了一栋房子做酒楼，后面起了几排房舍。放禁日，寺庙后院的博戏，深受名流权贵女眷喜爱，方小蔓深谙此道，母子在庙里干起了顾大嫂的买卖。方小蔓母子留恋忘返，与杨园良、任独、吕徊一同找牛二担保在当地落了籍。

时恰值真真国定远侯被召回，真真国北国战线逃兵不断，来山寨入伙的人络绎不绝。

山寨的取一还一、公益公决定原则深得人心，人人自食其力，自发组织劳动生产，无需牛二管理，也无人质疑牛二的家主地位。

次年春天，北国游骑破了边。等官军赶到的时候，镇外几个庄子已经烧成了白地。羊肉摊的木板门上有一个刀砍的豁口，灶台翻了，羊肉撒了一地。有人说看见老板娘母女过了南海与主大陆间的北海湾，也有人说她们死在了北国。牛二站在那堆凉透的羊肉前面，站了很久。归三爷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看了。活着的人会自己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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