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苏瑶的试探
天刚亮,苏瑶就醒了。她从岩石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打了个哈欠,看到南宫飞羽还坐在篝火旁,余烬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白色的灰。灰堆里偶尔冒出几缕青烟,在晨风中飘散。
“你一夜没睡?”她问。
“不困。”南宫飞羽说。
苏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的脸。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灰尘。她的眼睛很亮,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两颗小太阳。
“骗人。”她说,“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南宫飞羽没有否认。他确实困,但不敢睡。昨晚狼群溃退后,他总觉得黑暗中还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那种感觉没有依据,只是灵根的直觉。银色的能量在灵根中缓慢流动,像一条警觉的蛇,随时准备弹起。
“走之前再吃一顿。”苏瑶拿出昨晚切好的狼肉,穿在树枝上,架在余烬上烤。余烬的温度不高,但足够把肉烤熟。肉是暗红色的,脂肪是白色的,在火上滋滋冒油。香味很快弥漫开来。“铁背狼的肉嫩,烤到表面焦黄就行。”
南宫飞羽接过烤好的肉,咬了一口。肉质确实嫩,不像普通的妖兽肉那样柴,入口即化,带着一丝甜味。他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扫视着四周。荒原上空旷,没有树,没有石头,只有枯草和风。
“你在看什么?”苏瑶问。
“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苏瑶停下咀嚼,侧耳听了一会儿。她的耳朵动了几下,像动物的耳朵。“没有。”她说,“你的灵根太敏感了,草木皆兵。”
南宫飞羽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放松警惕。灵根的直觉不会错。昨晚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那东西没有恶意,但它在那里。
吃完肉,两人收拾东西,继续上路。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荒原上的温度开始升高,空气中的干燥感让人喉咙发紧。南宫飞羽把水囊递给苏瑶,她喝了一口,还给他。
走了约一个时辰,苏瑶忽然放慢了脚步。她走在南宫飞羽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看着前方,像在寻找什么。
“你父亲叫南宫青山,对吧?”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南宫飞羽点头。
“他以前来过东荒。”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南宫飞羽没有接话。
苏瑶继续说:“二十年前,你父亲跟着一支探险队进入东荒遗迹。那支队伍里还有山鼎世家的石惊天、炎鼎世家的烈狂云,以及一个神秘的神族。他们进去后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只有你父亲和石惊天活着出来。”
南宫飞羽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知道父亲去过东荒——玉牌里的留言已经告诉了他。但苏瑶说的这些细节,他第一次听到。烈狂云,炎鼎世家的名字。石惊天,山鼎世家的名字。还有一个神秘的神族。
“石惊天后来疯了。”苏瑶说,“他回到山鼎域后,整天念叨着‘我们都是棋子’,然后就自尽了。你父亲……他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南宫飞羽想了想。父亲回来后,确实变了。他不再热衷于修炼,而是把更多时间花在陪伴家人上。以前他总说“要出人头地”,后来他常说“活着就好”。他不再去青岚城的城墙上练剑,不再和同僚喝酒,不再提起任何关于遗迹的事。
“他沉默了很多。”南宫飞羽说,“不再提修炼的事。”
苏瑶点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南宫飞羽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玉牌就贴着他的胸口,温热,安静。但他没有回答。
苏瑶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姒文命吗?”
“三万年前的人皇,铸九鼎镇压魔神。”
“对。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能铸九鼎?”
南宫飞羽摇头。
“因为他是先天灵根。”苏瑶看着他,“和你一样。”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之前白石长老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猜测。苏瑶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她看着他,淡金色的瞳孔中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她只是说了。
“姒文命坐化前,留下了九枚棋子,散落在各处。集齐它们,就能打开天门,进入因果之网。”苏瑶顿了顿,“你父亲当年进入遗迹,很可能就是为了寻找棋子。”
“他找到了吗?”
“不知道。”苏瑶摇头,“但他在遗迹里肯定发现了什么。不然,幽阁不会费那么大劲灭你们全族。”
南宫飞羽握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冷静。
“你知道幽阁为什么要灭南宫家?”他问。
“为了逼你出来。”苏瑶直言不讳,“你父亲从遗迹带回了一样东西,只有你能开启。幽阁找不到它,就灭你们全族,逼你走投无路。你越痛苦,越会去追寻真相。他们只需要跟在后面,等你找到那样东西,再抢过来。”
南宫飞羽的呼吸沉重了几分。这个解释合理,残忍,但合理。
“那你呢?”他问,直视着苏瑶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瑶迎着他的目光。淡金色的瞳孔中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坦率。
“因为我也是棋子。妖族的棋子。妖皇想推翻神族,需要先天灵根。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你,帮你成长,最后……利用你。”
“你倒是诚实。”
“骗你没意思。”苏瑶移开目光,看着前方的荒原,“我帮你是真的,利用你也是真的。不矛盾。”
南宫飞羽沉默了很久。荒原上风沙渐起,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一群飞鸟被惊起,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你不生气?”苏瑶问。
“有什么好生气的?”南宫飞羽的声音很平静,“你告诉了我真相,比那些背地里算计的人强。”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这么说。”
两人继续走,沉默重新笼罩。但沉默不再沉重,只是安静。
又过了半个时辰,苏瑶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她看向南宫飞羽,犹豫了一下。
“你父亲带回的那枚玉牌……我知道在你身上。”
南宫飞羽的手再次摸向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玉牌的温度。温热,比体温高一点。
“别紧张,我不是要抢。”苏瑶说,“我只是想知道,它有没有指引你去什么地方?”
南宫飞羽想了想,决定透露一部分。“它说,去东荒祭坛。”
苏瑶的眼睛亮了一下。淡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盏灯。“东荒祭坛?那正好,我们的目标一致。”
“你也去祭坛?”
“妖皇让我去取一件东西,也在祭坛附近。”苏瑶说,“我们可以同行一段。”
南宫飞羽点头。他没有问苏瑶要取什么,苏瑶也没有说。两人心照不宣——合作可以,信任有限。
午后,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休息。河床很宽,约三丈,但水已经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沙。沙是白色的,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苏瑶靠着河岸的土坡坐着,闭目养神。她的手搭在刀柄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南宫飞羽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玉牌。玉牌上的眼睛纹路半睁着,青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用拇指摩挲着纹路的边缘,感受那些细密的刻痕。
“你父亲当年在东荒遗迹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苏瑶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睁开。
“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大概。”苏瑶说,“他进去的时候,只是一个筑基巅峰的普通修士。出来的时候,修为没有提升,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有人问他看到了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南宫飞羽抬头:“什么话?”
“天无绝人之路,因为天本身就是路。”
南宫飞羽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祖父临终前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祖父躺在病床上,手枯瘦如柴,握着他的手,力气却很大。老人的眼睛浑浊,但深处有光。“羽儿,记住,天无绝人之路。不是因为天会帮你,是因为你自己就是自己的路。”
父亲一直记得,也一直告诉他要记住。原来,那句话是从东荒遗迹里带出来的。
“你祖父说的?”苏瑶问。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的。”苏瑶睁开眼睛,看着他,淡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脸,“那句话是姒文命坐化前的遗言。知道它的人很少。你祖父……恐怕也不是普通人。”
南宫飞羽沉默。他想起祖父生前,总是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那时他以为祖父只是老了,爱发呆。现在回想,那或许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看着什么——那肉眼看不见的因果之网。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苏瑶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干涸的河床在脚下延伸,白色的沙在阳光下泛着光。
“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水源。”
南宫飞羽收起玉牌,跟上她的脚步。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荒原上风声呜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远处的山丘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南宫飞羽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旷的荒野和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山鼎域的方向,有一缕黑烟升起,久久不散。也许是研究所的烟囱,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胸口的玉牌。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也是他通向真相的唯一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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