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地牢
第二十天深夜。南宫飞羽没有睡。他盘腿坐在静室的蒲团上,九根灰线在体内缓慢游走,首尾相连,形成一个九边形。能量在循环,从第一根到第九根,再从第九根回到第一根。每循环一圈,灰线表面的银色符文就亮一次,像呼吸。
灵根在震动。不是平时那种缓慢的脉动,是急促的、不安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很远的地方,从地底下。南宫飞羽睁开眼,灰白色的雾气在瞳孔中流转。诅咒之眼看到——墙壁外面的空气中有黑色的丝线在飘动,很细,很淡,像蛛丝。丝线从地下冒出来,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从天花板的符文间隙中钻进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研究所的庭院,石板铺地,中央有一棵灵树,树干笔直,叶子翠绿。月光照在院子里,银白色。但月光中夹杂着黑色的光,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从地面向上蔓延。
地面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楼下跺了一脚。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重,越来越快。灵树的叶子开始掉落,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叶柄处直接断裂,像被无形的刀切断。
“轰——”
爆炸声从山门方向传来。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不是红色的火,是黑色的火。火焰在燃烧,但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感觉。紧接着是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
南宫飞羽冲出房间。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白袍研究员们惊慌失措,有人抱着玉简往外跑,有人蹲在墙角发抖,有人大喊“防御阵法被破了”。侍卫们拔刀冲向楼梯,铠甲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所有人,去地下避难所!”白石长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焦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南宫飞羽逆着人流,向楼梯跑去。他跑得很快,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楼梯上挤满了人,往下跑的和往上冲的撞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被踩。他从人群的缝隙中钻过去,肩膀撞在墙上,手肘碰到扶手,顾不上痛。
九层。大厅的门是开着的。他冲进去。
楚龙渊和白石长老站在沙盘前。沙盘上的立体影像变了——山鼎域的模型被黑色雾气笼罩,主峰底部的地脉灵脉已经暗淡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土黄色光在跳动,像快要熄灭的蜡烛。黑色雾气在蔓延,从灵脉向四周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
“是幽阁。”楚龙渊咬牙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的青筋暴起,“他们在主峰底部布置了锁脉大阵,抽取地脉灵气。没有地脉支撑,我们的防御阵法最多支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干什么?”白石长老急道,胡子在颤抖,手指在沙盘边缘敲击,“向主家求援了吗?”
“求了。信号被屏蔽了。”楚龙渊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幽阁准备得太充分了。”
南宫飞羽走进大厅。两人同时看向他。
“你来做什么?”楚龙渊皱眉。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南宫飞羽说,声音平静,“以及,我能帮什么忙。”
楚龙渊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南宫飞羽的指尖——九根灰线在那里缠绕,银色的符文在跳动。
“你的灰线,能吞噬地脉阴煞。”楚龙渊说,“锁脉大阵的锁链,就是用地脉阴煞凝聚的。如果你能吞噬掉那些锁链……”
“不可能。”白石长老打断他,“锁脉大阵在地下三千丈深处。他一个凡人,怎么下去?就算有土遁术,也需要金丹期的修为才能承受地底的土压。”
楚龙渊沉默了。白石长老也沉默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绝望。
南宫飞羽没有说话。他在等。
怀中的玉牌发烫了。不是温热,是滚烫,烫得皮肤发痛。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玉牌。玉牌上的眼睛纹路在发光,青色的,很亮,像一盏灯。光芒从衣袍的缝隙中透出来,在黑暗中照出一小片青色。
“我能帮你。”
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没有感情,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不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而是像有人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墨尘。”南宫飞羽在心中说。
“是我。”墨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跑了很远的路,“我的残魂还能支撑最后一次。我可以附在你身上,以诅咒之眼的力量,送你到地底。三千丈,不是问题。”
“代价呢?”
“没有代价。我本来就是要消散的。三百年了,撑够了。”墨尘顿了顿,“能在消散前看到有人掀翻这张网,也算死而无憾了。”
南宫飞羽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楚龙渊和白石长老。
“我能下去。”
两人同时愣住。楚龙渊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白石长老的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下去?”楚龙渊问。
“我的隐脉,可以让我在地底短暂存活。”南宫飞羽没有解释太多,他看着楚龙渊的眼睛,“但我需要你们配合。幽阁的杀手在外面,我需要你们拖住他们。”
白石长老看向楚龙渊。楚龙渊沉吟了片刻,下颌的肌肉绷紧,又松开。
“好。我给你拖住他们。”
“还有。”南宫飞羽看向白石长老,“如果我成功了,我要南宫家十七人的自由。”
白石长老愣了一下。他看着南宫飞羽的眼睛——灰白色的雾气在瞳孔中流转,深处有金色的光点在闪烁。没有祈求,没有威胁,只是陈述。
“成交。”白石长老说。
南宫飞羽转身,向楼下走去。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楚龙渊和白石长老已经开始布置防御。楚龙渊从腰间拔出一面土黄色的小旗,旗面上绣着山岳纹,他挥动小旗,沙盘上的影像变了,显示出幽阁杀手的分布。白石长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捏碎,玉简碎片在空中排列成一座阵法的结构图。
大厅外,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守住东门”,有人在喊“他们冲进来了”。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南宫飞羽来到一楼,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木箱、竹筐、破旧的蒲团。他靠着墙,闭上眼。
“墨尘。开始吧。”
“好。”墨尘的声音变得郑重,每一个字都像在念咒,“诅咒之眼,开——地遁。”
双眼剧痛。不是被针刺的痛,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瞳孔深处涌出来,像岩浆,像洪水。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手指抠进墙壁的石缝里,指甲断裂,血渗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灰色的光芒,很淡,像月光。光芒在流动,从指尖向手腕,从手腕向手臂。不是覆盖,是渗透。灰色光芒钻进皮肤,钻进肌肉,钻进骨骼。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他开始下沉。
不是坠落,是像石头沉入水中。地面变得柔软,石板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他的脚没入地面,膝盖没入地面,腰部没入地面。土石在他身边流动,像水,像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粒土壤,每一块岩石,每一条地脉灵气的细流。土壤的温度、湿度、密度,都在他的感知中。
地遁。
诅咒之眼的力量。
他继续下沉。一百丈,五百丈,一千丈。压力越来越大,像有一座山压在胸口。耳朵在痛,鼻子里有血腥味。灰色光芒包裹着他的身体,隔绝了土压,但隔不绝那种被碾压的感觉。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两千丈。压力大到呼吸都困难。灵根在体内疯狂运转,九根灰线从体内延伸出去,刺入周围的岩层,像树根一样扎进石头里。灰线在抽取岩层中的微量灵气,转化为能量,维持他的生命。
两千五百丈。温度升高了。不是冷,是热。地热从下方涌上来,像站在火炉边。灰色光芒隔绝了大部分热量,但额头还是冒汗了。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三千丈。
到了。
他的脚踩在坚硬的岩石上。不是泥土,是岩石。黑色的,光滑如镜。岩石表面有裂纹,裂纹里透出土黄色的光——地脉灵脉的光。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灯。
他站在地脉灵脉面前。
那是一条巨大的土黄色光河。宽约百丈,蜿蜒在地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光河看不到尽头,向东延伸,向西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光河中流淌着浓郁的地脉灵气,灵气凝聚成液体,像蜂蜜一样粘稠。液体的表面有波纹,在缓慢扩散。
但在光河表面,缠绕着九条黑色的锁链。锁链粗如手臂,勒进灵脉中,深深嵌入光河的表面。每一条锁链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符文在跳动,像心脏。锁链在抽取地脉灵气的能量,黑色的光沿着锁链向上蔓延,消失在黑暗中。
锁链的源头,是一个巨大的黑色阵法。阵法刻在岩石上,直径约十丈,刻痕很深,像用刀刻的。阵法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有无数怨魂在挣扎,嘴张开,无声尖叫。晶石在旋转,每转一圈,黑色的光就亮一分。
锁脉大阵的核心。
南宫飞羽走向阵法。灰线在体内疯狂震动,不是在害怕,是在兴奋。它们感受到了食物,大量的食物。
“开始吧。”墨尘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记住,你只有半炷香。”
南宫飞羽深吸一口气。地底的空气很稀薄,带着硫磺味和铁锈味。他催动灰线。
九根灰线齐出,刺入第一根黑色锁链。锁链剧烈震动,表面的符文亮起,黑色的光从锁链中涌出,顺着灰线流入他的体内。冷。不是温度低,是没有温度。阴煞的能量像吞了一口虚无,胃在收缩。
阵法中心的黑色晶石爆发出刺目的黑光。无数怨魂从晶石中涌出,像蝗虫,铺天盖地,扑向南宫飞羽。它们的脸扭曲,嘴张开,无声尖叫。尖叫声不是声音,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
灰线更快。它们像九条毒蛇,在空中游走,每触碰到一个怨魂,就将其吞噬。怨魂的身体被灰线刺穿,化作黑色的光点,被吸入灰线。尖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密集。但灰线毫不留情,一条接一条,吞噬,吞噬,吞噬。
吞噬了怨魂后,灰线变得更加强大。表面的银色符文从暗淡变成明亮,从明亮变成刺眼。它们开始直接吞噬锁链。锁链上的符文一个个破灭,像被火烧过的纸,卷曲,发黑,碎裂。黑色锁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变暗。从手臂粗变成手腕粗,从手腕粗变成手指粗。
第一根锁链断裂。断口处喷出黑色的烟,烟在空中飘散,又被灰线吸了回去。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南宫飞羽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鼻尖滴落,滴在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七窍开始流血。血从眼角流下来,从鼻孔流下来,从嘴角流下来。血是黑色的,混着阴煞的残留。他没有擦,没有时间擦。灵根在体内疯狂运转,九根灰线在体外疯狂吞噬,身体在承受巨大的负荷。经脉被撑到极限,像快要断裂的橡皮筋。
第八根锁链断裂。
“我……不行了……”墨尘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比之前更弱,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剩下的……靠你自己……”
灰色光芒从皮肤表面消退。那种支撑他的、地遁的力量消失了。
南宫飞羽感到身体一沉。周围的土石压力如山岳般压来,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身体。肋骨在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吸不进来。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黑。
第九根锁链。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
“给我……断!”
南宫飞羽怒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尖锐,像野兽的嘶吼。他将所有灰线集中到最后一根锁链上。九根灰线融合成一根——粗如手臂,银色,表面布满玄奥的符文。符文在疯狂跳动,像活物。
银色灵根刺入锁链。
吞噬。
最后一缕阴煞被抽走。锁链从中间断裂,断口处喷出大量的黑烟。黑烟在空中翻滚,像一条垂死的蛇,挣扎了几下,消散了。
锁链断裂的瞬间,阵法崩溃。黑色晶石失去支撑,表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蛛网。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晶石碎成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像黑色的雪。
地脉灵脉轰然震动。土黄色的光芒重新亮起,从暗淡变明亮,从明亮变刺眼。光河中掀起巨浪,灵气像洪水一样奔涌,沿着灵脉冲向山鼎域各处。光河表面的勒痕在愈合,一条一条,像伤口结痂。
南宫飞羽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下方涌来。不是地脉灵脉的力量,是土压的反作用力。他的身体被向上抛去,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土石在他身边流动,速度很快,快到他看不清。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不,不是风声,是土石流动的声音。
他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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