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血祭
地脉灵脉的光河在眼前流淌。土黄色的,像融化的琥珀,缓慢,粘稠。光河宽约百丈,蜿蜒在地下,看不到尽头。河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像有人在水底扔了石头。灵气凝聚成的液体在流动,发出低沉的声音,像远处打雷。
南宫飞羽站在光河面前。脚下的岩石是黑色的,光滑,冰凉。三千丈的地底,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重。灰色光芒包裹着身体,像一层薄膜,隔绝了土压。但隔绝不了那种被碾压的感觉。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他的胸口,慢慢收紧。
九根灰线在指尖缠绕,银色的符文在跳动。灰线在渴望,在催促——食物,大量的食物。
“开始吧。”墨尘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很轻,像风吹过枯叶。“记住,你只有半炷香。”
南宫飞羽走向光河。脚下的岩石有裂纹,裂纹里透出土黄色的光。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灯。他走到光河边,停下。河面就在脚下,灵气液体在脚边流动,离他的鞋底只有一寸。液体是温热的,蒸汽从河面上升起,在灰色光芒的外壁凝结成水珠。
光河表面,缠绕着九条黑色的锁链。锁链粗如手臂,深深勒进光河,像蟒蛇缠着猎物。每一条锁链上都刻满了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在黑暗中跳动。锁链在收紧,勒进灵脉,黑色的烟从勒痕中涌出,向上蔓延,消失在黑暗中。
锁链的源头在光河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阵法,直径约十丈,刻在岩石上。刻痕很深,像用刀一刀一刀凿出来的。阵法的纹路复杂,一圈套一圈,像迷宫。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有无数怨魂的脸孔在挣扎,嘴张开,无声尖叫。
南宫飞羽深吸一口气。地底的空气很稀薄,带着硫磺味和铁锈味。他蹲下,将手掌按在岩石上。岩石很凉,比冰还凉。灰色光芒从掌心渗出,渗透进岩石,像树根扎进土壤。他在感知——阵法的结构,能量的流向,锁链的节点。
找到了。
九条锁链,每一条都有一个节点。节点在锁链与光河的接触点,那里是锁链最薄弱的部位。也是怨魂最密集的部位。怨魂在节点处堆积,像蚂蚁围着糖。
南宫飞羽站起来。九根灰线从指尖射出,银色的,半透明,在空中游走。灰线刺入第一条锁链的节点。
锁链剧烈震动。表面的符文从暗红变成血红,亮得刺眼。黑色的光从锁链中涌出,顺着灰线流入他的体内。冷。不是温度低,是没有温度。阴煞的能量像吞了一口虚无,胃在收缩,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倒下。
阵法中心的黑色晶石爆发出刺目的黑光。光芒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坑。无数怨魂从晶石中涌出,像蝗虫,铺天盖地。它们的脸扭曲,嘴张开到不可能的角度,无声的尖叫声直接响在脑海里,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怨魂的身体是灰色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黑色液体。
灰线抽离锁链,转向怨魂。它们在空气中游走,像九条毒蛇。每触碰到一个怨魂,就将其吞噬。怨魂的身体被灰线刺穿,像被针刺破的气球,瘪下去,化作黑色的光点,被吸入灰线。尖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密集。有的怨魂想逃,向四面八方飞去,但灰线比它们更快。一条灰线追上一个怨魂,刺穿,吞噬。另一条灰线同时刺穿两个,吞噬。第三条灰线在空中画了一个弧,一次性刺穿五个。
怨魂被清空。
灰线回到锁链上,继续吞噬。锁链上的符文开始破灭。从节点向两端扩散,像被火烧过的纸,卷曲,发黑,碎裂。符文破灭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木柴在火中爆裂。
第一条锁链断裂。断口处喷出黑色的烟,烟在空中翻滚,像一条垂死的蛇。灰线把烟也吞了。
南宫飞羽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鼻尖滴落,滴在岩石上,瞬间被蒸发。温度在升高,不是地热,是灵根过载产生的热量。灵根在体内疯狂运转,九根灰线在体外疯狂吞噬,身体像一台过载的机器。
第二条锁链。更粗,怨魂更多。灰线刺入节点,吞噬。怨魂涌出,灰线迎上去。吞噬,吞噬,吞噬。锁链断裂。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南宫飞羽的七窍开始流血。血从眼角流下来,从鼻孔流下来,从嘴角流下来。血是黑色的,混着阴煞的残留,滴在衣袍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他没有擦,没有时间擦。灵根在体内震动,频率越来越快,像要爆炸。
第六条。第七条。
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痉挛。灵根过载导致全身的神经都在放电,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他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血渗出来,痛。痛让他保持清醒。
第八条锁链。
灰线刺入节点。怨魂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它们不再四散逃跑,而是聚集成一团,像一堵墙,向南宫飞羽压过来。怨魂的嘴张开,无声的尖叫声汇聚成一股实质的力量,冲击着他的意识。眼前出现幻象——刑场,父亲跪在那里,头低垂着,血从脖子流下来。
“假的。”南宫飞羽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灰线冲破怨魂墙,刺入锁链。吞噬。符文破灭。锁链断裂。
“我……不行了……”墨尘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弱,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剩下的……靠你自己……”
灰色光芒从皮肤表面消退。那种支撑他的、地遁的力量消失了。灰色光芒像潮水一样退去,从指尖退向手腕,从手腕退向手臂,从手臂退向胸口。最后,在胸口的位置闪了一下,灭了。
墨尘的残魂消散了。
南宫飞羽感到身体一沉。周围的土石压力如山岳般压来,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身体。肋骨在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快要折断的树枝。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吸不进来。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尽全力。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黑色晶石变成了模糊的光团。
第九根锁链。还差一根。
就差一根。
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骨头在响,肌肉在撕裂,血管在爆裂。血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浸透了衣袍。灵根在体内疯狂震动,灰线在体外颤抖,像快要断的琴弦。
他跪下了。膝盖撞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碎石扎进膝盖,痛。他用手撑着地面,手指插进岩石的裂缝里,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
“起来。”他对自己说。
起不来。
“起来。”
起不来。
他想起父亲。父亲站在院子里,教他练剑。他不会,剑拿不稳,老是掉。父亲不骂他,一次次捡起来,塞回他手里。“慢慢来,不急。”父亲的手很大,很暖。
刑场上,父亲回过头看他。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绝望,最后化为一片死寂。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
他站起来。
双腿在发抖,脊柱在咯吱咯吱地响。但他站起来了。他抬起右手,指尖对着最后一根锁链。九根灰线从指尖射出,在空中融合。不是缠绕,是融合。九根变成一根,粗如手臂,银色,表面布满玄奥的符文。符文在疯狂跳动,像活物,像心脏,像太阳。
银色灵根刺入锁链。
吞噬。
最后一缕阴煞从锁链中被抽走,顺着银色灵根流入体内。冷的,虚无的,但这次不一样——不是墨尘在支撑,是他自己在支撑。灵根在吸收阴煞的同时,也在吸收土石中的微量灵气,转化,补充。
锁链从中间断裂。断口处喷出大量的黑烟,黑烟在空中翻滚,像一条垂死的龙。银色灵根追上去,将黑烟一口吞下。
锁链断裂的瞬间,阵法崩溃。黑色晶石表面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蛛网。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晶石碎成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像黑色的雪。粉末落在地上,堆积成一小堆,然后被地脉灵脉的热量蒸发,化作黑烟,消散。
地脉灵脉轰然震动。土黄色的光芒从暗淡变明亮,从明亮变刺眼。光河中掀起巨浪,灵气像洪水一样奔涌,沿着灵脉冲向山鼎域各处。光河表面的勒痕在愈合,从断裂处向两端,一条一条,像伤口结痂。
南宫飞羽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下方涌来。不是地脉灵脉的力量,是土压的反作用力。他的身体被向上抛去,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土石在他身边流动,速度很快,快到他看不清。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不,不是风声,是土石流动的声音。
眼前一黑。
他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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