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魔
囚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
南宫飞羽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车外灰蒙蒙的天。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冷的。
车厢里挤着四十多个南宫族人。大多是妇孺和老人。有人低泣,有人呆滞,有人喃喃念着死者的名字。左边角落里是二婶赵氏,怀里抱着三岁的儿子小宝。小宝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赵氏眼泪不停地掉,用手帕蘸了雨水敷在他额头上。
南宫飞羽转过头,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父亲跪在那里,头低着,一动不动。侍卫探了他的鼻息,摇头。
死了。
就这么死了。像一条狗,死在刑场上,死在一场与他无关的赌局中。
南宫飞羽睁开眼。眼睛干涩,没有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父亲的手很像。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南宫”两个字。父亲的手很大,很暖,能包住他整个拳头。
他把手收回来,攥紧。
掌心有指甲刺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囚车忽然停下。前方的侍卫勒住马,大声呵斥着什么。南宫飞羽抬头,透过栏杆看到楚龙渊从马上跳下,朝囚车走来。
拉开车门,楚龙渊的目光扫过车厢,落在南宫飞羽身上。
“你,出来。”
两名侍卫把南宫飞羽拖下车,按在地上。楚龙渊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山”字。
“这是奴印。”楚龙渊掐了个法诀,令牌亮起土黄色的光,“你体内有它,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如果你想跑,我一个念头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一指点在南宫飞羽眉心。
一股冰凉的力量钻入脑海,像一根针扎进了灵魂深处。南宫飞羽浑身一僵,牙关咬紧,没有出声。
楚龙渊收手,看着他的反应。少年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带回去。”
南宫飞羽被重新推进囚车。车门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他靠着栏杆,手指摸向眉心。奴印的位置隐隐发烫,像皮肤下面埋了一颗烧红的石子。能感觉到那枚印记在吸收体内的什么东西——很微弱,但确实在吸收。生命力。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从他有记忆起,体内就是一片混沌。经脉堵塞,丹田死寂,什么都没有。族中长辈探查过后都摇头叹息,说他是天生的废体,注定无法修行。
但现在,在那片混沌中,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三根灰线。
它们从身体深处伸出,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在混沌中静静悬浮,像沉睡的蛇。
一根从胸口伸出,最粗,有发丝般细。它微微颤动,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一根从眉心伸出——正是奴印所在的位置。奴印的土黄色光芒落在这根灰线上,灰线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符文,将那股力量挡在外面。奴印在吸收他的生命力,但灰线截留了一部分。不,是灰线在吸收奴印的力量。
第三根从丹田伸出,最细,几乎透明。它比其他两根更“懒”,几乎不动。但隐约能感觉到,这根线连接着某种极其庞大的东西,大到意识无法触碰。
三根灰线。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在刑场上,是这些灰线挡住了那缕黑焰,触碰了烈九阳胸口的那个结。
是他用灰线,引爆了那个结。
怎么做到的?他试着用意念去触碰胸口那根灰线。没有反应。又试着像刚才那样“扯”一下。没有反应。
灰线沉寂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睁开眼。
囚车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队伍没有停下,继续向北。
身后的青岚城方向,有一缕黑烟升起,久久不散。
夜。
营地扎在一处山丘下。侍卫们生起火,围坐在一起。囚车被推到营地边缘,几名侍卫持刀看守。
南宫飞羽靠着栏杆,闭着眼。他睡不着。
灰线在体内缓缓游走,像饥饿的蛇。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吞噬周围飘散的东西——那些从死去的族人身上散逸的气运光点。
进食的感觉,让他着迷。
怀中的玉牌忽然烫了一下。
南宫飞羽睁开眼,低头看去。玉牌上那只“眼睛”的纹路,正发出微弱的青光。光芒很淡,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他慌忙用手遮住,抬头看向守夜侍卫的方向——没人注意。
就在这时,灰线躁动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缓慢游走,而是剧烈颤动,像嗅到了危险。
南宫飞羽心中一凛。顺着灰线的“感知”延伸出去——
营地外,夜色中,有一缕黑气在飘荡。细如发丝,漆黑如墨,从远处飘来,悄无声息,直指楚龙渊的主帐。
黑气。和刑场上那缕火焰上的黑气一样。
不是烈九阳本人——如果是他,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这缕黑气,更像是某种延伸。
南宫飞羽屏住呼吸,装作熟睡,意识却通过灰线感知着那缕黑气。
黑气飘到主帐外,绕了一圈,找到帐篷底部的一个缝隙,钻了进去。
几息之后,主帐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南宫飞羽“看”到,楚龙渊身上涌起一股土黄色的光芒,与黑气激烈碰撞。黑气极其诡异,土黄光芒竟无法完全驱散它,反而被它渗透了一部分。
对抗持续了半盏茶时间。黑气被逼出主帐,消散在夜空中。楚龙渊的气息稳定下来,但明显虚弱了一些。
南宫飞羽心中震撼。那黑气隔着这么远,竟能对楚龙渊这种级别的修士造成影响?
更让他在意的是灰线对黑气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本能的“贪婪”。像饥饿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灰线能吞噬心魔之结?
他心跳加速。
黑气消散后,有一个极小的黑色光点残留下来,没有消散,缓缓飘向营地外某个方向。南宫飞羽犹豫了一瞬,驱动灰线,悄悄延伸出去,触碰那个黑色光点。
触碰的瞬间,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碎片,是一段连续的影像。
一个人站在远处的山丘上。黑袍,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下半张脸。那下巴轮廓有些眼熟。
黑袍人手中握着一面黑色小旗,旗上绣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浓郁的黑气。他在操控那缕黑气。当楚龙渊将黑气逼出主帐时,黑袍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山鼎世家的地脉真元……果然克制我的手段。”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不过没关系,那个无脉者……必须带走。”
他收起黑旗,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影像结束。
南宫飞羽睁开眼,手心全是冷汗。
有人要抓他。不是杀他,是抓他。那个人能操控心魔之结的力量。脑海中,那个黑袍人的下半张脸反复浮现——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再次闭眼,尝试用灰线去看更多。但这次灰线没有回应。它又恢复了那种缓慢游走的状态,仿佛刚才的躁动从未发生。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出发。楚龙渊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他骑在妖兽背上,目光扫过囚车,在南宫飞羽身上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移开。
南宫飞羽知道,楚龙渊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应该没怀疑到他头上。毕竟,一个无脉者,怎么可能干涉那种级别的对抗?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中午时分,路过一片峡谷。峡谷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楚龙渊勒住妖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皱眉看着峡谷,神识散开。
“大人,有问题?”侍卫统领上前。
“太安静了。”
确实。峡谷里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声在岩石间穿梭的呜咽。
“绕路?”统领问。
“绕路要多走三天。”楚龙渊摇头,“继续前进,所有人戒备。”
队伍再次动起来,速度慢了许多。侍卫们刀剑出鞘,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
囚车进入峡谷。南宫飞羽抬头,看着高耸的崖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和昨晚的黑气有关?
囚车行进到峡谷中部时——轰!上方山崖,一块巨石滚落,直砸队伍中央。
“敌袭!”侍卫统领大喝,拔刀斩出,刀气将巨石劈碎。更多的巨石滚落,如雨点般砸下。同时两侧山崖上出现了数十道黑影,手持弓弩,箭矢如蝗虫般射来。
“保护大人!”
侍卫们举盾防御,箭矢太密,还是有人中箭倒下。楚龙渊从妖兽背上一跃而起,悬浮半空。他双手结印,土黄色光芒爆发,在队伍上空凝聚成一面巨大的山形盾牌,挡住了大部分落石和箭矢。
“何方宵小,敢袭击山鼎世家的队伍!”楚龙渊声音如雷。
回应他的,是一道漆黑如墨的刀光。刀光从峡谷深处斩来,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发出滋滋声响。
楚龙渊瞳孔收缩。他全力催动山形盾牌,迎向刀光。轰!刀盾相撞,爆发出恐怖的气浪,将周围的侍卫全部掀飞。楚龙渊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峡谷深处,一个黑衣人缓缓走出。他身材高大,手持一把漆黑长刀,刀身上有血色纹路流转,散发着浓郁的煞气。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黑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是血红色的。
“黑煞刀……你是‘幽阁’的人?”楚龙渊脸色难看。
幽阁。听到这个名字,侍卫们脸色都变了。
“楚执事好眼力。”黑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留下那个无脉者,其他人可以走。”
囚车中,南宫飞羽心中一沉。
怀中的玉牌,再次发烫。比前两次更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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