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乳虎啸谷,鹰隼试翼(月初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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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乳虎啸谷,鹰隼试翼(月初求票!)
首映式现场,大会堂穹顶的五星灯饰洒下光晕,红绒座椅按区排列,每张椅背都套上了印有《轰炸东京》片名的缎带。
座位间的小桌板上整齐码放著中、英双语的电影手册,用以帮助各国使节通过剧情梗概,大致了解电影的主题与相关细节,以防他们在待会儿的中文首映中摸不著头脑。
此刻的空气中弥漫著一种不同于任何电影首映的肃穆,没有红毯上的尖叫,没有闪光灯的狂闪,连记者们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座殿堂里沉睡的历史回响。
手册上的首映式流程也相当地心照不宣:
主持人冗长的介绍和明星串场消失,中外记者们心知肚明的是,今天并不是一场娱乐秀。
庙堂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议程单上干干净净地没有安排任何领导致辞,既表明了立场,又把话筒彻底交还给了创作者本人,这是一种「在场而不干预」
的姿态,也是对影片与导演本身最大的支持。
台下前排正中,刘伊妃穿著素雅的藏青色及膝裙,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左右坐著一个月前刚刚上一年级的双胞胎姐弟。
男孩铁蛋坐得笔直,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姐姐呦呦的动作同弟弟基本同频,仰头望著穹顶那颗最大的五角星。
女孩看了一阵,按捺不住好奇,「妈妈,这里为什么叫人民大会堂呀?」
「因为它是建国以后全国人民齐心协力盖起来的。」刘伊妃微微侧身,把两个孩子拢近了些,声音轻柔清晰,「你们放假之前不是才学过开国大典吗?打败了侵略者之后,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让所有为中国站起来付出过的人们,都能坐到这里来开大会。」
「包括今天电影里那些为国牺牲的飞行员们,还有你们去过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也都是为他们而建的。」
孩子们在这样的家庭中虽然经受了爱国主义教育,但毕竟对妈妈讲的这些代表著血与火的往事不甚明了,似乎是感觉到今天气氛特殊,都懵懂地看著舞台背景上那架霍克—3战机的剪影,知道一会儿爸爸就会从那里出场,于是都不再说话。
刘伊妃带著两个孩子坐在第三排当间,前面有一位刚刚同她以及两个孩子打过照面的中萱领导听到了母子、母女三人的对话。
他想起自己侄女对刘伊妃一家人的推崇,心中颇有些感慨,却也没有再回头,正是为《轰炸东京》的宣传以及今天的阵仗扎扎实实发挥推动作用的井大伯。
这位刚刚履新四个月的宣传部门领导,当然是很能认知到今天这部题材特殊、上映时间特殊的电影选择大会堂作为首映地点的用意,这本身也是他同路宽商讨的结果。
与后者以往的电影首映因为考虑到全球票房以及文化影响力,大多放在美国和电影节不同,这一次的全球首映不再像坎城揭幕的《山海图》、柏林面世的《历史的天空》一样,而是直接回到了祖国的心脏。
在井大伯看来,这是一次在国家最高殿堂内,对一段全民抗战记忆的公开致敬与郑重封装。
影片中那种「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决绝,那份跨越时空依然炽热的家国情怀,必须先在这片土地上空获得最庄严的共振。
它需要被自己的同胞最先见证,需要在这座见证过无数重大历史时刻的穹顶下,完成一次从个人情感到民族集体记忆的升华。
这本身也是文化作品的本质属性之一,在当今的地缘政治局势下也被摆到了一个更加重要的位置。
晚上七点十五分,穹顶的灯光微微暗了几分。
就在全场以为将要迎来导演路宽的登台时,侧幕却走出了一位令绝大多数中外记者及与会嘉宾们始料未及的人物。
她穿著一袭剪裁合体的黑色旗袍,领口别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优容的中式发髻衬得面容清隽而沉静。
四十七岁的张纯如步履从容地走向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神态不像走进聚光灯下,倒像是踏上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讲台,只是那双眼睛里,比年轻时多了几分历经风浪后的笃定与平和。
台下短暂地骚动了一瞬。
许多记者低头翻开议程手册,上面根本没有安排这一环节。
这位以《金陵暴行》撕开历史伤口,经《历史的天空》重生后十年如一日地在西方世界揭露日苯右翼篡改历史真相的斗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疑惑只持续了几秒,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著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从密集汇成潮水,席卷了整个万人大礼堂。
在座的中国记者知道她是谁,外国记者同样知道:
这个女人用一生证明,有些真相不能被掩埋,有些罪恶不能被时间漂白。
一念至此,似乎这个显然是临场的安排又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台下的掌声雷动中还夹杂著呦呦和铁蛋姐弟的兴奋,他们刚刚在香槟城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暑假,非常喜爱这个带他们游览美国中西部、讲述美洲大陆历史和人文的张纯如姑姑。
呦呦转头去看妈妈,后者脸上没有什么讶色,显然是比在场记者们提前获悉这个消息的。
事实上,张纯如本来要参加的是在洛杉矶中国剧院的美国首映,同哈维以及捧场的好莱坞明星一起为影片揭幕,但最后时刻还是提前决定回国,因为无论是庙堂、还是导演路宽,都认为在当前的舆论态势下,需要她这样来自民间的女斗士振臂高呼,压制这些魑魅魍魉的叫嚣。
就在几天前,鬼子执政联盟凭借多数议席,在国会参议院全体会议上强行表决通过了后世臭名昭著的「安保法案」,这是鬼子解禁集体自卫权,从法理上支持自卫队可海外参战的依据之一,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法案在全亚洲掀起了轩然大波与口诛笔伐,也是今天亚洲各国的「驻京办」派出自己的文化参赞等合适的人选,参与《轰炸东京》首映的原因之一。
我们是一向遵循伟人关于人心向背理论的奥义的,擅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就像美籍华人身份的张纯如,在今天的首映之后,她还要到台北和香江,到汉城、新加坡、雅加达等亚洲其他国家的主要城市做宣传。
为国家和民族奔走,也是她一生的夙愿。
张纯如走到麦克风前,双手轻轻扶住讲台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近万张面孔。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
清晰,沉稳,克制。
「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见证过无数重要时刻的地方,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荣幸。沉重,是因为我们今天将要看到的这部电影,它所触及的,是一段我们这个民族、乃至整个东亚都无法回避的、带著血与火的记忆。」
「荣幸,是因为我能与各位一同,在这里,首先见证路宽导演用他的镜头,为我们打开一扇通往历史深处、也通往人性幽微之处的门。」
张纯如微微停顿,目光投向远方。
「我人生的前五十年一直在研究历史,书写历史,是因为我相信,记忆是文明的基石,遗忘是灾难的开始。路宽导演用《轰炸东京》这部作品,做的正是同样的事情。他让那些消失在时间尘埃里的面孔、声音、选择与牺牲,重新变得鲜活。他让我们看到,在战争的宏大叙事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的恐惧、
勇气、爱与抉择。」
「大家现在也都知道,这部电影在海外的英文名叫《TheUnreachable
Target》,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目标。这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或许更是历史与和解之间,那道看似咫尺、实则天涯的鸿沟。」
「当我们看到银幕上那些年轻的飞行员,怀抱著最朴素的家国情怀,穿越虫洞,抵达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未来时,我们看到的是历史创伤的延续,是未竟的追问,也是跨越时空的凝视。」
张纯如的语气稍稍加重,但依然保持著理性的基调。
「今天,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战争的幽灵并未远离。在并不遥远的一些地方,历史的伤疤被刻意掩盖,甚至被涂抹成荣耀的勋章;和平的承诺被疯狂的□号取代,真实的危险在法理的包装下悄然滋长。」
「当有人选择背过身去,拒绝看清历史的镜子时,艺术,尤其是电影这样的艺术,就承担起了举起这面镜子的责任。它不提供简单的答案,只是逼迫我们直视问题。」
现场导播的镜头也适时地给到台下东亚其他国家的外交人员。
「但我要说,《轰炸东京》是一次邀请,邀请我们所有人,无论来自何方,持何种立场,一同进入那个复杂的时空,去感受,去思考一些问题————
「当暴行发生,我们如何记忆?」
「当伤痕犹在,我们如何面对?」
「当和平脆弱,我们如何守护?」
在鬼子右翼疯狂叫嚣的背景下,这三连问令在场的所有人陷入沉思。
张纯如似乎是留给大家思考的时间,旋即看向台下第一批西装革履的路宽,为今天简短的开场划上句号。
「再一次感谢路宽导演,感谢所有的演职员们用这样一部浪漫、勇敢而深邃的作品,再次提醒我们记忆的重量,与和平的珍贵。真正的强大,不是遗忘或否认,而是有勇气记住一切,并依然选择面向未来。现在,请允许我将这个时刻交还给电影本身。」
张纯如微微颔首,退后一步。
没有激昂的呼吁,没有尖锐的指控,但每一句话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深沉,全场灯光也缓缓暗下,直至只剩舞台后方那面巨大的银幕泛著微光。
《轰炸东京》,开场了。
开幕是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时代刮过来的。
一行字缓缓浮现—
一九八四年·冬,北平。
字体是瘦硬的楷书,墨色不浓不淡,像是用毛笔蘸了清水研开的古墨,落在发黄的宣纸上。
没有特效,没有光泽,只是静静地出现,静静地消失。
1984年,30年前,这个时间节点让在场的很多正智人物都眯起了眼睛,井大伯以及一些资历较深的外国文化参赞、使节,都想起了那个风起云涌的八十年代。
伴随著他们回忆的,是由远及近,从影院音响的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的引擎轰鸣。
镜头是从高空俯拍的,灰白厚重的云层几乎占满银幕,只有下方缝隙里,露出华北冬季荒芜的大地,像一张褪了色的老地图。
一架红白涂装的DC—10客机,像一只沉默的金属鸟,正穿透云层,缓缓下降。
导演路宽在这里用了一个极长的俯拍横移镜头,将近十二秒,大疆无人机搭载的摄影器材在五百米的高空自西向东平移,画幅被稳稳地切割成几个视觉层:
灰白的天空、灰褐的城市、灰蓝的西山。
没有配乐,只有引擎的嗡鸣和风灌进收音孔的低噪,带著一种纪录片式的冷峻。
这个镜头的构图很容易让人想起德国摄影师奥古斯特·桑德镜头下的威斯特瓦尔德,不是赞美,不是批判,只是凝视。
观众被这个凝视带入了一种观看历史的方式:
不急著讲故事,先让你看看这个地方,看看这个时代的颜色。
随即是首都机场停机坪的镜头硬切全景,冷硬的冬日阳光砸在水泥道面上,泛著一层青灰色的反光。
远处的航站楼是1980年代初扩建的样式,低矮方正,外墙的水泥抹面已经泛出岁月不均匀的色差。
「北平」两个红色大字赫然立在上面,字角有些褪色,在大片的灰白色调中,是唯一浓烈的颜色。
橡胶轮胎碾过潮湿的道面,扬起一层极淡的水雾,在斜射的阳光中蒸腾出一种介于梦幻与纪实之间的质感。
一段既下里巴人、又阳春白雪的开场,大师的构图、色彩和调度,以及对无人机航拍的运用,让现场所有中外人士、业内业外影迷,都不由自主地被银幕悄然拉进了一条时间的河流,站在了历史的某个堤岸上。
他们能感觉到,这不是平常那种急著喂故事的商业片。
画面里的冷、灰、静,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人从2015年的国庆夜,轻轻拽进了1984年那个灰扑扑却暗藏热血的冬天。
电影才开始两分钟,大师的刻度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视网膜。
镜头拉近,紧跟著一个匹配剪辑,从飞机机身上「JAL」三个字母以及经典的代表日航的红鹤标志,猛地推进至舷窗玻璃内的一张脸。
这是一张极速变焦镜头,从远景到特写,中间只用了不足一秒。
观众几乎没有看清中间过渡了什么,就被直接拽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一张不属于任何商业航班典型乘客的男子的面孔。
特写镜头中,窗外的光透过舷窗玻璃,在他的右脸投下一片冷色调的侧光,左脸则隐没在机舱内昏暗的阴影中。
光影在鼻梁处形成一道锐利的分割线,这也是人像摄影中所谓的「伦勃朗光」,但在这里,它不是用来美化,而是用来分裂。
一梁佳辉饰演的五十州关男,出场了。
他也是第一位从虫洞飞出,进入日苯本土的飞行员。
恰到好处的妆造在千面影帝的脸上构筑出了六十多岁商人该有模样,太阳穴的皮肤细微地松弛下去,唇角两道沟壑深得像用刀刻过的。
眼皮的褶皱变了,眼角的细纹多了,但那双眼睛没有老,瞳孔里沉淀著某种被时间囚禁太久、不知道该怎样释放的光。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灰白头发梳得齐整,右手搭在膝盖上。
一个特写的细节揭示了这位日苯商人的另一个身份:
右手拇指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不大不小的茧,不是商人握笔或数钱的茧,它更厚,位置在指腹内侧,皮质发硬,边缘微黄。
这是常年握操纵杆磨出来的,霍克—3的驾驶杆又硬又沉,每一次推拉都像在和飞机较劲,日积月累,茧就嵌进了骨头里。
从梁佳辉饰演的五十州关男出现开始,镜头就切换到了他的主观视角。
舷梯下方,安全线后面站著迎接的人群。
红旗袍的礼仪小姐捧著鲜花;穿中山装的外事人员排成一行;扛著摄像机和相机的记者挤在前排,闪光灯的银色反光板在阳光下晃眼。
人群头顶,一条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热烈欢迎日苯经济文化代表团访华」
这几个字充分展示了这段蜜月期的氛围,同今天鬼子冒天下之大不,强行通过安保法案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台下稍微上了些年纪的观影者,都很能理解这段画面同现实的强烈反差:
1978年两国友好条约缔结,日苯政府宣布第一批对华日元贷款,用于「两港两路」:
秦皇岛煤码头、石臼所港,以及京秦铁路、充石铁路。
1982年,我方提出「和平友好、平等互利、长期稳定」的三项原则,两年后的1984年,也即《轰炸东京》开场的年份,小岛首相战后第一次访华。
也是这一年,日苯援助签字,两国长期贸易协议第六次会议举行,日苯输出入银行对华贷款备忘录签字————
翻看1984年的编年史,几乎每个月都有高层互访或重大协定落地。
五十州关男一行,是这一年第十几个访问东大的日苯经济文化代表团,已经很难查清了。
他们的行程单上写著参观工厂,拜访部委,洽谈合作,但只有梁佳辉饰演的这个重临故土的故人知道,自己此行其实另有目的————
严肃又活泼的画面淡出,背景转为1984年北平冬日街头的空镜,长安街上的自行车流、王府井的人潮,还有胡同口冒著热气的早餐摊。
胡同口青灰色的砖墙上,枯草在寒风里颤抖,临街支著个早点摊,帆布棚子被熏得发黄,棚子底下两口大铁锅正冒著滚滚白气。
一口锅里油花翻滚,金黄的油条在里头胀大、变脆;
另一口锅上架著竹屉,蒸著胖乎乎的白面馒头和小笼包,面香混著碱水味儿飘出老远。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围著条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脸膛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
他正麻利地用长筷子翻著油条,抬头看见来人,咧嘴笑道:「哟,梁大姐,今儿个可晚啦!最后一碗豆汁儿差点就让后头那戴眼镜的同志端走喽!」
镜头顺著他的目光移过去,大甜甜饰演的梁再冰就站在摊子前。
时年仅27岁的井甜,需要演绎一位55岁、历经岁月沉淀的知识女性,这对任何青年演员都是不小的挑战,但此刻银幕上的她几乎让人忘记了女演员原本的年龄。
化妆师用精细的笔触在她的眼角、嘴角刻下了符合角色年龄的纹路,肤色也调整得略失光泽,但更逼真的是井甜自己的内化演绎:
微微含肩的体态、不疾不徐的步幅、以及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属于中老年人的沉静与些许疲惫,共同构筑了一个可信的女妇人形象。
她裹著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猴,这是本地方言中一种带帽子的棉大衣,脖子上绕著米色毛线围巾,手里拎著个竹编的菜篮子,这身打扮配上井甜在开拍前磨炼了几个月的体态和表情,俨然变成了那个年代一位普通的知识分子。
台下的刘伊妃看得尤其感慨,井甜去到美国访问梁再冰本人,和她共同生活和讨教、观察、学习了两个月,才返回国内开启拍摄日程,同当年自己饰演张纯如时颇类,闺蜜俩先后经历了同样的剧情。
在那两个月里,井甜几乎成了梁再冰的影子,观察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如何用微微颤抖却稳定的手,为窗台上的几盆兰花细心浇水;
如何戴著老花镜,一坐就是半天,整理父母梁思成、林徽因早已泛黄的建筑手稿;
她聆听老人用平静和缓的语调,讲述昆明龙头村的雨、航校学员带来的欢笑,以及随后一封接一封阵亡通知书送达时,母亲林徽因房间里压抑的、持续到天明的哭声。
井甜录音,也用笔记下了那些独特的、属于那个时代知识家庭的语言节奏和用词习惯。
另一位尤其感到感慨的,无异于坐在刘伊妃母女、母子三人前面的井大伯了O
他对自己这个侄女向来是疼爱有加的,自然知道这是她近朱者赤,在同自己身后这位女演员这些年的相处中一点点缓慢地进步,才有了眼前这一寸寸磨出来的,近乎笨拙又异常淳朴的表演。
当初那个一心想做大明星的小姑娘,也找到了自己值得追求的人生目标,愈发地光华内敛,澹泊自见了。
只是这人生大事————
哎————
井大伯微微叹了口气,心道这世间一切都是公平的,实在不能勉强和要求再多了,于是继续把目光投向大银幕上的梁再冰。
听到摊主的话,她弯起眼角笑了。
这个笑容也是大甜甜表演的亮点之一,它温暖、自然,带著知识女性特有的温婉书卷气,但又毫无距离感,带著老北平胡同里街坊邻居间那种熟稔生活烟火气。
笑容牵动眼角的细纹,自然而不刻意。
「那可不成,王师傅,」梁再冰的声音不大,带著晨起的一点沙哑,但吐字清晰柔和,「我昨儿晚上就惦记您这口豆汁儿呢,配焦圈儿。」
语气里的那点家常的馋和随和,瞬间拉近了角色与观众、与周遭环境的距离。
「得嘞!给您留著呢!」王师傅手脚利索,用粗瓷碗盛了豆汁儿,又夹了两个炸得酥脆的焦圈儿搁碟子里,「还是老规矩,不要咸菜丝儿,多撒点儿芝麻盐?」
「对,您记性真好。」梁再冰从棉猴口袋里掏出零钱,是那种旧版的人民币,几张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她递给王师傅,接过碗碟时还下意识地用指尖试了试碗的温度,不太烫,正好。
女演员把这一连串动作处理得极其生活化:
掏钱时微微侧身避风,数钱时指尖的力度,试温度时细微的触碰感,都精准地呈现了一个长期操持家务、注重细节的中老年女性的日常状态。
她的表演风格在这里是高度沉浸式的,不张扬,却有著无数细微的真实感堆砌出人物的血肉。
这时,后头一个穿著中山装、腋下夹著公文包排队的中年男子有些自来熟地探头笑道:「王师傅,这位大姐是?」
「嗨,您新搬来的吧?」王师傅一边给下一位顾客夹油条,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梁再冰,语气里带著点儿胡同里特有的熟络与隐约的骄傲。
「咱们梁大姐,可是新华社的大编辑!学问大著呢!她爸她妈,那更了不得,梁思成先生和林徽因先生,知道不?给咱们国家设计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
那中年男人「哟」了一声,赶紧冲梁再冰点点头,眼神里带了敬意。
后者只是微微笑著摇摇头,有些嗔怪地对王师傅道:「您可别替我吹了,我就是个看稿子的。」
电影在此处引出了梁再冰在八十年代的工作,时年55岁的她在报社任职,也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层干部,是一位很低调的文人后代。
镜头从胡同口的烟火气淡出,切换至一间陈设简朴却透著书卷气的房间内。
房间朝南,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暖色调充斥著镜头。
墙壁是简单的白灰墙,挂著两幅用玻璃框仔细装裱的黑白照片,是梁思成与林徽因的合影。
两人身著旧式长衫与旗袍,目光沉静睿智,靠墙立著两个顶天立地的老式书架,塞满了厚重的精装书,多是建筑、历史、文史类,书脊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还原度极高的八十年代陈设,叫观影者们几乎能闻到空气里旧纸张和木头家具特有的干燥气味。
井甜饰演的梁再冰坐在一张深色的老式写字台前,桌上铺著绿色的台布,边缘已有些磨损,她面前摊开著几本厚厚的《新华月报》合订本和一堆手写稿件,右手边放著一瓶英雄牌蓝黑墨水,一支吸满了墨水的钢笔搁在笔架上。
作为新华社国际部资深的编辑,审阅、核对涉及对外报导的稿件是她的日常工作之一,左右无事,周末也不过是加加班而已。
一闪而过的镜头中,写字台右上角一个朴素的木质相框里,嵌著一张尺寸不大的、已然泛黄的老照片,被特意摆在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
照片上是八个穿著空军制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并肩站在一架老式双翼战斗机前,笑容明亮。
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相框玻璃上,反著光,让那些年轻的面容有些朦胧,却又异常清晰。
只是这副照片在梁再冰心中埋藏了太久远,久远到代表她的主观镜头没有稍作停留,只是一带而过,叫观众也看不明晰。
「叮铃铃~」
清脆而持续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声音来自写字台一角那部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机。
女编辑似乎有些不舍地从稿件上移开目光。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您好————张主任,您说?」
听筒里传来新华社外事部门同事熟悉的声音,交代了几句,梁再冰听著,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仿佛在确认这个电话的真实性。
「日苯友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纯粹的疑惑,「指名要见我?可——
——我并没有什么日苯朋友。」
很显然,她不是很愿意和这些日苯人多接触,即便在这样的正智大环境下。
这其实并非她第一次接到这类点名会见外宾的请求。
因著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在国际建筑学界与文化交流史上的特殊地位,时常有慕名而来的外国学者、文化界人士希望通过官方渠道,拜访他们的后人。
梁再冰对此类应酬向来兴致不高,大多婉拒,社里也知她性情,通常不会勉强。
只是这一次,外事部门的态度格外坚持,电话那头的措辞也带著「外交无小事」的惯例和某种不便明言的上层考量。
梁再冰沉默了。
随即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面前那张八个飞行员的合影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简单的镜头语言也解释了她不愿意同日苯人接触的原因—
即便国家因为发展、因为地缘政治战略要同这些豺狼之徒修好,但她始终难以忘怀自己一家在春城东躲西藏日军炮火的岁月,以难以忘记照片上这几位哥哥在战争中的牺牲。
那一封封叫母亲林徽因泣血的阵亡通知书啊————
阳光在相框玻璃上跳跃了一下,梁再冰轻叹了口气,「————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见一面。时间地点,请你们安排吧。」
她放下听筒,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那张摆在阳光下的老照片,静静地在梁再冰身后,仿佛一个无声的注脚。
北平饭店会客厅,窗外银杏金黄。
梁再冰坐在沙发上,神情平静而疏离。她习惯了被人以「梁启超孙女」、「梁思成林徽因女儿」的身份关注,但一个日苯商人指名要见她,还是叫她有些无奈。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日语的低声交谈,随即房门被轻声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两位穿著深色西装、神情干练的日方随员,以及一位中方的翻译人员。
他们侧身让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梁再冰出于礼节站起身,她的目光平静地投向门口这位「日苯企业家」——
一位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打著暗红色领带、头发灰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人。他身量颇高,肩背挺直,走路时步伐沉稳,带著一种久居人上的、
不自觉的威严感。
梁再冰的视线礼貌地扫过他的脸,没有任何停留,心里只浮起一个模糊的先入为主的印象:
一位典型的、事业有成的日苯老人,或许是仰慕父母学术成就的爱好者之一。
只不过在她即将起身颔首的瞬间,五十州关男忽然抬起手,用日语对身后的随员和翻译简短地说了句什么,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
那三人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地躬身,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梁再冰的动作顿住了,已经半抬起的身体停在了一个略显尴尬的位置,她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困惑,甚至是一丝警惕。
不需要翻译?这位日苯商人————中文好到可以深入交流建筑与文化的程度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特写镜头缓缓推近,对准梁佳辉的脸,一段千面影帝的无声表演开始了。
五十州关南没有立刻走向沙发,而是站在原地,隔著几米远的距离,静静地望著梁再冰。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和影片开头的飞机舷窗边如出一辙,再次呼应与暗示。
老飞行员陈桂民喉结滚动,像是要努力吞咽下某种翻涌了四十多年的炽热岩浆。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嘴角细微地抽搐著,那不是衰老的颤抖,而是情绪在决堤边缘的挣扎。
最令观众震撼的是他的眼神,那双被岁月磨砺得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正贪婪地、又带著近乎怯懦的祈求,锁在梁再冰的脸上。
目光里有跨越山海的沧桑,有深不见底的痛楚,有近乡情怯的惶恐,还有一丝————
孩童般的、试图辨认亲人是否还记得自己的期待。
光影在他脸上那道旧日的胎记旁流动,让那道痕迹显得格外刺目。
梁佳辉饰演的陈桂民张了张嘴,仿佛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干涩的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微弱的气流。
「小得螺————」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把那三个字说完整,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梁再冰的身体瞬间僵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脸上的平静、礼貌、疏离,所有得体的面具在千分之一秒内粉碎殆尽。
她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死死地盯住对面老人的脸。
小得螺。
这三个音节,像一把生锈了四十多年、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狠狠捅进了她记忆最深处那个尘封的的锁孔。
昆明————龙头村————夏天的蝉鸣——————院子里穿著花裙子转圈的小女孩————
那群穿著笔挺的空军制服、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哥哥们,总是拍著手用生硬的昆明话逗她:「小得螺!转快点,莫停!」
画面是黑白的,声音是模糊的,但遥远的记忆却像决堤的洪水,伴随著那声「小得螺」,轰然冲垮了时光壁垒,将她瞬间淹没。
陈桂民情绪稳定下来,取下围巾,微微掀开衣领,向这个自己印象中的「小女孩」,如今已经55岁的故人展示了自己后勃颈的青色胎记。
时间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倒流,在电影特效加持的主观视角中,梁再冰眼前的老人面容迅速褪色、虚化,而另一张年轻的、带著同样位置胎记的、意气风发的脸庞,从记忆的深渊底部挣扎著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与眼前的面孔重重叠合。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侧的茶杯,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梁再冰全然不顾,只是跟跄著向前跨了一步,死死地盯著那道胎记,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灼穿、验证。
「你————你是————」
「是我,小得螺。」陈桂民的声音也在颤抖,泪水决堤,从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著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我是陈桂民————陈大哥。」
「陈大哥————」梁再冰喃喃地重复著,「你还活著————你还活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更巨大的不可置信湮没。
「可————可阵亡通知书!我母亲————我母亲她————」梁再冰语无伦次,眼泪决堤般奔涌。
陈桂民再也无法维持距离,他向前急走两步,张开双臂。
梁再冰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或者说,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幻觉,她猛地扑进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如同一个丢失了珍宝四十多年、终于重新找到的孩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彼时的年轻飞行员和十多岁的小女孩,变成了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1984
年北平饭店这间洒满阳光的会客厅里相拥著。
因为四十五年前的生离死别,因为漫长时光里的怀念与孤寂,哭得像两个无措的孩子。
梁再冰泪眼朦胧,手指颤抖著拂过脸陈桂民的泪痕,「陈大哥————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既然活著,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
她有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口。
陈桂民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痛苦却更加深邃。「我回不来——————小得螺,我们都回不来。」
他拉著她在沙发上坐下,紧紧握著她的手,那握枪握舵磨出的硬茧,硌著梁再冰的皮肤。
「我太老了————老到我自己都害怕,如果再不来见你一面,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带到棺材里去,我就再也等不到了。我也等不到————林恒出来了。
「小舅舅?」梁再冰怔住了。
再次相聚的狂喜稍减,她发现自己仍旧无法说服自己的是,当初她从陈桂民开始一封封接到的阵亡通知书,母亲林徽因哭了不止多少夜,但陈大哥,还有他嘴里的小舅舅林恒,似乎————
「他没有死在空战里。」陈桂民摇头,眼神变得悠远而奇异,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个不可知的时空,「他————他还在虫洞里。」
「虫洞?」梁再冰彻底呆住了,这个完全超出了唯物主义者理解范围的词汇,让她脸上的泪痕都凝固了。
镜头缓缓推向陈桂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瞳孔中倒映著梁再冰困惑的脸,深处仿佛有漩涡生成,有光影开始扭曲、旋转。
观众们突然一阵惊呼,在骤然的转场中,大银幕上的色彩从1984年冬日暖阳下的金黄与深红,瞬间抽离、褪色,变为粗糙的、颗粒感强烈的黑白色调。
房间里的寂静、隐约的抽泣声,被骤然响起的、尖锐到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撕裂!
那警报声仿佛从陈桂民的瞳孔深处、从时光的隧道尽头凄厉地传来,瞬间将观众拽入另一个时空。
影片的剪辑节奏,也从相对缓慢、充满情感张力的正反打与特写,猛地切换为快速、晃动、带有新闻纪录片质感的短镜头组接。
黑白影像剧烈晃动,如同手持摄影机在奔跑中拍摄。
画面上是仓皇奔逃的人群,担架上染血的绷带,被硝烟熏黑的残破墙壁,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
忽然,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镜头猛地甩向街道尽头。
一队穿著略显陈旧但浆洗得笔挺的深色空军制服的年轻军人,正迈著坚定的步伐,逆著逃亡的人流,向著城市外围的方向行进。
灰尘沾染了他们锃亮的皮靴,但每个人的身姿都挺拔如松,年轻的脸庞上带著与周遭慌乱格格不入的沉静与肃穆。
阳光偶尔刺破云层,照亮他们肩章和领口的徽记,也照亮了他们眼中灼热的光芒。
镜头快速扫过这八张年轻的面孔,在此处只是留给观众匆匆一瞥的机会,并未每个人都著墨展现,他们是中央航空学校的第八期学员。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航校为避战火,被迫从杭州笕桥本部西迁,历经辗转,于1938年初抵达大后方的春城昆明。
此去巫家坝新校址,是为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完成最后的飞行与战术训练,以期早日驾机升空,迎击肆虐祖国领空的日寇战机。
此时,全面抗战已爆发逾大半年,半壁山河沦陷,制空权几近全失,这群年轻人背负的,是国家与民族存续的最后希望。
镜头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那人脸上,正是年轻版的陈桂民。
补天映画从《返老还童》开始积累、迄今已经冠绝全行业的的化妆特效技术,轻而易举地将梁佳辉年轻化,只是他脖颈上的青色胎记,在黑白影像中依然清晰可辨。
陈桂民转过头,似乎对身旁的同伴们说了句什么,露出一个充满朝气的笑容。
这笑容与几分钟前1984年北平饭店里那个苍老悲的面容,形成了残酷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电影的色彩虽然仍是黑白,却仿佛因为这群年轻人的出现,而被注入了一种悲壮而明亮的生命力。
那段尘封的、血与火淬炼的岁月,伴随著陈桂民口中神秘的虫洞一词,正式在银幕上,也在所有观众的心中,轰然拉开序幕。
画面一侧,浮现出手写体的地点与时间:
民国二十七年春,昆明郊外龙头村。
人物渐次出场,周讯饰演的林徽因和冯远争饰演的梁思成,带著十岁露头的女儿梁再冰、几子梁从诫在此安顿。
他们在村中借了一小块地皮,盖了三间土坯房。
一天黄昏,梁再冰在村口的水渠边玩耍,远处走来几个穿著空军制服的年青人,笔挺的军装,锃亮的皮靴,在尘土飞扬的乡间路上格外耀眼。
为首的是陈桂民,他看见梁再冰,笑著问:「小妹妹,请问梁思成先生家怎么走?」
梁再冰警惕地看著他们:「你们找我爸爸做什么?」
陈桂民蹲下身来,认真地说:「我们是杭州笕桥航校的学生,学校迁到昆明了,梁先生是我们仰慕的学者,想登门拜访。」
梁再冰半信半疑地领他们回家。
林徽因在院子里看书,看见这群年轻人,微微惊讶。
陈桂民等人恭恭敬敬地寒暄:「林先生好,我们是航校的学生,久仰梁先生和您的名声,冒昧打扰。」
「哦!我知道的!我弟弟小恒也是你们同学。」周讯饰演的林徽因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营造法式》文稿,书页间还夹著些手绘的草图。
她站起身,虽然面容因肺病显得苍白,但眼神温和而明亮,带著知识女性特有的娴静与洞察。
「快进来坐吧,思成在隔壁临时搭的棚屋里,正描一张斗拱大样呢。这些天雨水多,他怕图纸受潮,趁著这会儿日头好,赶著把最后几笔勾勒完,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她说著,侧身将这群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让进简陋的院门,目光扫过他们虽然浆洗得干净、却明显磨损的军装衣领和肩章,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与了然。
都是和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但战争的残酷从来不会对任何人留情。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著灰蓝色旧棉袍的中年男子,手里端著一碗热茶,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咦?来客人了吗?」
继周讯饰演的林徽因之后,冯远争饰演的梁思成第一次特写出场。
台下观众难免恍惚。
此前银幕上那个疯狂至极的家暴男、《鼓手》里阴偏执的魔鬼教练、《天空》里阴险狡诈的福田永助,此刻变成了眼前这位身形清瘦、微微驼背却精神矍铄的学者。
冯远争走路时不疾不徐、带著思考韵律的步调;
看到陌生人时脸上自然流露的、毫无戒备的谦和笑容,瞬间将梁思成这位儒雅、专注、心系家国的学者形象立住了。
他得知这群年轻人是航校学员,没有过多寒暄,自然而然地与这些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青年们聊起了时局。
从欧战局势谈到远东战场,从滇缅公路的战略意义说到中国空军重建的艰难。
这些年轻人虽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军人,但毕竟都只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置身于国破家亡的滔天巨浪中,除了赴死的血气,内心深处同样渴望一种能让自己理解「为何而死」、并相信「死有所值」的精神坐标。
梁思成关于「中国不会亡」的沉静笃定,以及对古老文明终将涅槃重生的清晰蓝图,恰恰为他们炽热却难免茫然的牺牲勇气,注入了深邃温暖的内核。
第一次登门拜访,陈桂民、黄栋权等人并没有叨扰太久,临行前,梁思成刚想送他们到门外,又叫住了众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女儿梁再冰,招招手:「去里屋把我桌上那篇文稿拿来。」
梁再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里屋,不一会儿双手捧著一叠泛黄的宣纸出来。
纸张边角已经脆了,字迹却是撰写者亲笔的小楷,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墨色淡了,力道还在。
梁思成接过文稿,指尖从那些字上慢慢抚过去,镜头特写的墨迹分明下,国人观众认得这是梁启超鼎鼎大名的《少年中国说》。
「我父亲写这篇文章时,是1898年,戊戌年,距今刚好四十载春秋。」
「那时国势危如累卵,很多人觉得华夏老了,朽了,没救了。」
梁思成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年轻军人紧绷而专注的面孔。
「但他不信。他说,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一个墨色格外浓重的字上,「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台词极为优秀的冯远争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他胸腔深处呕出,带著体温,带著重量。
这不再是书斋里的文章,而是一位曾经力求救国的先贤,隔著四十年的烽烟,对眼前这些即将奔赴国难的「中国少年」发出的、血浓于水的嘱托与召唤。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他的声音渐渐扬起,清瘦的身躯也似乎挺直了些。
这不仅仅是在背诵,更像是一种庄严的交付,将一份关于「少年中国」的期许、勇气与魂魄,郑重地、一字一句地,铭刻进这些年轻飞行员的血脉里。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念到最后这十六个字,梁思成的声音复又低沉下来,却更显铿锵,仿佛每一个音节都砸在地上,能激起尘埃。
他合上文稿,看著眼前这些眼中已有泪光、脊背挺得如钢枪般的年轻人,声音温和而坚定:「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梁思成话音落下,银幕内外,一片撼人心魄的沉寂。
下一秒,这沉寂被打破了,不是被掌声,而是被一阵压抑的、从人民大会堂各个角落传来的抽泣与擤鼻声。
银幕上,1938年昆明的烽烟与嘱托,同2015年国庆夜这庄严殿堂内强大中国的现实,形成了最强烈、最直接的情感对撞。
电影中那份穿越时空的牺牲精神与家国情怀,在这特殊的夜晚,像一记精准而沉重的闷拳,深深击中了在场观众心中最柔软、也最骄傲的部分。
无论是井大伯这样的官员,还是普通的影迷,亦或受邀的老飞行员与抗战老兵们,甚至是外国使节。
与此同时,在神州大地无数同步首映的影院里,相似的啜泣与泪光也在黑暗中无声蔓延。
北上广深的巨幕厅中,县城小镇的放映室里,当《少年中国说》的铿锵字句与飞行员们决绝的敬礼交织,一段被重新擦拭、赋予了科幻外衣却内核无比真实的历史,正以一种无可抵挡的力量,撞进亿万当代国人的心中。
国庆这一天的晚上,电影在此刻成了连接两个时代、唤醒共同情感的庄严仪式。
银幕上,年轻的面孔转身,走向未知的战争阴云;
银幕下,无数双湿润的眼睛,正凝视著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此刻窗外的璀璨灯火与和平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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